陨石猎人

主题:我回到了......

01

朋友是陨石猎人,专门搜寻坠落在地球上的陨石。

他们圈子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猎人一旦找到陨石,有义务将20%捐给学术机构进行研究。我刚好供职于紫金山天文台,一来二去也就认识了。

陨石也被称为石头银子,不少人挖到后,一夜暴富了。

所以这几年加入的人越来越多。

某天,我看到一则新闻,说是火流星空降香格里拉。

我和朋友说起这事。

他立马给我发来了一段小视频,黑夜中,一颗火球飞速坠落,云层中闪烁出忽明忽暗的火光。

原来,他早就动身了。

他说圈子里一周前就传开了,然后又问我你怎么也感兴趣了。

那段时间我爸得了癌,后续治疗需要很多钱。我第一时间想到了这个事。

我说真能赚到钱不?他笑了,说这次有特殊渠道,90%能找到。

其他人这么说,我只是当他们在吹牛,但朋友是一个谨慎的人,他这么说,让我心动了。我说能不能带我一起去。

他犹豫了。

电话里,他说他担心的不是钱,是觉得我没有户外生存的经验。每年死在寻找陨石上的不下百人。

我说,安全问题,我一切自负。看他还是不表态,我说我可以签合同。

其实,世面上95%的陨石都是假的,是地表岩石样本。所以市场对于权威的鉴定很看重,猎人收获陨石后,会去权威机构开具证明,才能在市场上卖个好价钱。

世面上比较权威的机构也就几家,比如北京天文台,我们紫金山天文台等。我和他说鉴定时,能‘帮忙’的地方我一定帮。

朋友笑了:“不是这个意思。”

他问我是不是做微观结构分析,我说是。

他说那来吧,定今晚的车,我在崩香栏镇等你。

我很兴奋,刚想挂电话,他又说了几句。

他问我你胆子大么?

我说当然啊。

他说在路上不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停,一切都听他的。

我觉得有点怪,但没放心上。挂了电话就去准备。

临走前,我去医院看了眼父亲,他躺在病床上,癌症让他的脸无比脆弱。

我几乎已经忘了小时候,他也很强壮,曾让我骑在他脖子上。

他嘴唇动了动,好像知道我要出一趟远门似得,让我别走。

我说爸,等我回来,你就痊愈了。

我向单位请了长假,坐红眼航班,直飞香格里拉。

 

崩香栏的一家羊肉面馆,我看到了朋友。

他的身边还有两人。一个是随行记者,另一个是藏族向导。记者有点微胖,肚子很大,一个劲地往嘴里塞羊肉。他说这类题材,在中国是空白,自己要完成一篇特稿。他话很多,一个劲地说自己多了解陨石。

另一位藏族向导话不多,一直用刀子割羊腿吃。

朋友给我点了碗面,招呼我坐下。

记者从包里拿出一卷纸,铺平,是一张打印出来的谷歌地图。

“这几个点,我们昨天找到的,是当地目击者的定位。有一些是葛宫巴地的村民,有一些是北盲河的。在这个基础上根据NASA公布的空爆点,大概陨石落下的范围就是这儿了。”他用手戳了戳,“崩香栏镇以北,301省道还要再过去的这片森林。”

我看着地图上的圈,很小,却能想象出实际是一片十几公里范围的森林。

“这一片没被砍伐过,几乎都是原始森林。志明你没受过专业训练......万事小心。”朋友说到。

我点头:“一切安危,我自己负责。”

记者笑笑说,到时候我们一起靠勇哥(我朋友叫张勇)照顾。

藏族小哥则一直没有说话。

朋友又叫了几盘肉,我们五个就着黄酒吃肉,身体很快暖和起来了。

就在这时,面馆里又进来三个男人。为首的一看到朋友就挥手。

“勇哥,可算找到你了!”

听口音是北方人,戴着一顶绿色渔夫帽,下半身穿牛仔裤。脖子里挂着古龙水的味道。

“你是?”

“你忘了?我啊,梁古啊,咱们手机上联系过的。”

梁古,江西人,同样盯着这次的香格里拉陨石。

朋友还没来得及回复,他就提出了两支队伍合并,一起找陨石的想法。

记者问道:“那找到了陨石怎么分?”

梁古:“那肯定是要上交国家的啦。我和你们说,来之前,我就遇到了一群洋鬼子,我还和他们干了一架啦。”

“交给国家。呵呵。”记者冷笑了道。

梁古啐了一口,抹了一把油头,讲起了阜康陨石的故事。

那是在新疆戈壁滩发现的,世上最美的陨石。内部如同蜂巢一般,外部则像是嵌着钻石的琉璃。称重达1003公斤,由于没上报给相关部门,后流入境外,被一位美国人买到,他把阜康陨石切成很多块,以每克300美元的价格公开出售。某个几十公斤重的,目前由英国皇家博物院收藏了,以几千万英镑的价格。

“他妈的,不管怎么样,石头不能落在外国人手里。”

梁古自顾自喝了朋友的酒。

记者白了他一眼,没有搭腔。

朋友还是没有表态,他转着手上的念珠。

梁古拍拍胸脯,大声道:“当然,如果咱们找到的数量真的多,那剩下的我有渠道卖,保证平分!我梁古说的。”

朋友一口气喝完了羊汤,问了问我的想法,我说自己刚加入,没有想法,都听你的。

朋友看向藏族向导。

“贡布你怎么看?”

藏族向导皱眉道:“人太多了。我们每个人进入森林,山神都知道,我们要悄悄的。”

梁古想上前和藏族向导掰扯几句,朋友挡在了他面前。

“这次就算了,小梁。哥哥下次补偿你。”

梁古干脆走向藏族向导:“说吧,要多少钱?张勇给你的,我出两倍。”

记者突然站起来,大声叫道:“你给你妈呢?!”

梁古旁边两个壮汉凑上来。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梁古那边人虽然少,但有个一米九几的男人,他脸上有一块烧伤的印记。

眼神很凶。

我低着头,避开那眼神。

在场所有人加一起,可能都打不过他。

老板想上来劝,但被老板娘拉住了。

场上的焦点都在藏族向导那。

只见他起身,推开了梁古,走出大门。

朋友把一叠钱放在桌上,跟着走出去,我和记者一起跟在后面。

梁古的人没有追上来。

他在后面说着什么江西话,估计是在骂我们。

我的后背全都湿了。

因为走过高个男时,我在他腰间看到了折叠刀。

回到酒店,我问朋友,梁古有设备有人,为什么执着和我们合并?朋友说香格里拉山脉的原始森林没有当地人做向导,很可能进去后,就走不出来了。

我:“所以他从一开始就在试探藏族小哥?”

朋友:“聪明。他私下应该挖过贡布,可能现在还在发消息吧。”

我:“那你不怕贡布被挖走?”

朋友眼中闪着光芒:“不会的。贡布要找的东西,梁古给不了。”

不就是陨石么?我嘀咕道。

朋友笑而不语。

我们又聊了会,我还是问了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为什么会成为陨石猎人?

他说在他的眼里,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不是黄金,不是钻石,而是当某颗流浪的小行星与某颗固定行星擦肩而过时,留下了痕迹。这痕迹,大部分在大气层中被燃烧殆尽了,但最后还是留下了一些什么在星球上。最后被你遇到了。

“这是多小多小的概率。”

朋友的眼中闪烁着光。

说实话我很羡慕这种人。早早实现了财务自由的,不迷惘,不放纵,有自己的追求,且比大多数人都身体力行。

但有一点,我感觉不对劲。

他没有带金属探测仪。

陨石从天而降,有些会砸进地下一两米深。经过风吹雨打,坑洞被填平后,很难用肉眼看出来。

这时候,就需要能测出金属含量的探测仪。

这个低级错误,朋友不会犯的。

但我没问,这一天的奔波实在太累了。

看到朋友狂热的眼神,我知道这趟旅程不会一无所获。

但找到的东西是否是我要的,对我有什么影响。

这一切就不得而已了。

 

天没亮,我们一行人就出了崩香栏,走进森林。

我本以为走山路不难,两小时后,脚已经没有感觉了。

感觉脚踩在一团水泥里。

一路上,我对这位藏族向导十分好奇,想和对方搞好关系,但都没有机会。

他一直走在最前面。

大概在下午两点时,藏族向导停住了。

他爬下来倾听着什么。

记者刚想说什么,就被朋友制止了。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唇间。

现场突然变得安静。

我好像听到不远处,有脚步声。

有什么在向着我们走来。

我脖子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泥土的臭味也闻不到了。

突然转身,我们四个看到了熟悉的几张脸。

是梁古他们。

“哎呀,哥。你们怎么在。”

对方也很尴尬。

我明白过来了,他们是跟着我们的脚步来的。

记者骂道:“你们他妈的有脸不要,都说不一起了。”

梁古气的脸色发紫,但没说话。

没办法了,如果对方真的遇到熊瞎子,狼死在当地。朋友也会不安。他接受了合并队伍的要求。

藏族向导似乎不是很满意。

大家默契地排成一长条,倒是更有安全感了。

地面到处都是湿漉漉的,幸好我当初带了雨靴。

没想到的是,随着海拔升高,梁古和他的人首先呼吸不上了。走了一公里后,他干脆不走了,坐在一块石头上拍腿。

梁古:“要不今天就先到这儿吧。”

记者其实也累,但就是不松口。我也一样。

藏族向导只是看着朋友。

朋友环顾四周,叹了口气,说道:“好,那你们今天先在这附近安营,我和贡布去前面那座山探探路。”

“这不合适吧。”

梁古挡在朋友面前。

梁古:“勇哥,你去以后,要是发现了石头,我们兄弟几个可都是不知道的啊。”

我气的不行,争辩道“带你去,你又走不动。那我们自己走,你又不肯!”

刚说完,那个一米九的男人站起来,瞪着我。足足比我高了一个头。

我气势又下来了。

记者从地上抓起一块石头。

我突然感到害怕,这里距离医院至少四小时的路程,要是失控发生了什么事,就肯定赶不上救援了。

我在心里默念,千万别发生械斗!

朋友:“那梁古,和我们一起走。”

梁古摇摇头:“那山我上不去,海拔太高了,缺氧。”

记者笑了出来。

梁古皱眉:“胖子,你笑什么?”

一米九的男人走上前,推了记者一下。后者摔倒了,他喘着粗气,拿着石头就跑过来。

“好了!”

朋友大叫一声,大家都停手了。

朋友:“那你有什么想法?”

他笑嘻嘻站起来,拍拍朋友的肩膀。

“勇哥,我们要不埋雷吧。没人知道的。”

我问记者什么叫埋雷?

他不耻地说,埋雷是陨石圈的玩法,先准备提前挖到的陨石,将它们放在新曝光的陨石点,再让知名猎人走一趟,用旧石头当做新挖到的石头。

我:“这不是作假么?!”

记者耸耸肩。

朋友听梁古说完后,像是变了个人。

他一巴掌打在梁古脸上。

“滚!”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在场的每个人都惊了。

梁古从腰身后掏出枪来,指着朋友。

梁古:“张勇你他妈的,很勇啊。给脸不要脸。”

突然之间,藏族向导贡布消失了。

是的,周围只有六个人。

一声尖叫,梁古的手枪掉在地上。我看向不远处的一棵树,贡布爬在树上。

他竟然是用石头砸掉了梁古手上的枪。

再之后,我看着他从几棵树上跳跃下来,踢走了梁古的枪。

这一系列发生的太快,甚至让我不敢相信是真的。

我看到他的掌心,有着细细密密的倒勾。

朋友捡起了那把枪。

就在这时,远处从山谷中传来动物的叫声。

藏族向导惊讶道:“别出声!是熊!”

没人说话了。

那个一米九的壮汉甚至蹲下了,脸上满是恐惧的神色。

露水从我的脸滑到脖子上。

很痒,但我没有挠。

我甚至连呼吸都要忘了。

在下山的位置,有两只一大一小的熊走过。

藏族向导说别怕,这个距离离我们并不近,但也别发出声音。

我,记者,朋友和藏族向导收拾好东西,慢慢向前走,只有下梁古的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我脖子上都是汗,再回头,梁古他们人不见了。

队伍再次回到了四人,但每个人都很累。

前行中,记者好几次从队尾赶上来。

或许,他捡到了小型陨石碎片。

朋友曾说过,捡到小的归自己,大的大家平分。

越往山上走,雾气越浓。

虽然我披了件雨衣,但一点作用也没有。

身体早就湿光了。

藏族向导举起了手:“今天就到这儿吧,先去我的村寨休息一晚。”

他是对朋友一个人说的,好像我和记者都不存在。

从旅途的一开始就这样。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仅限于朋友和贡布之间。

我看着朋友腰间的那把手枪,我觉得他没有问过我们,直接就拿了。

如果手枪在我自己这儿,会更安全。

又走了三个小时,天逐渐昏暗。我肚子感到很饿。

“我有东西掉了!”记者说道。

朋友问是什么,他没有说。

“还没到么?”

当时天已经很黑了,疲惫和惊吓在之前消耗了我大部分体力。

我快看不清楚前面的人了。

只是觉得大家越走越远。

“我说我他妈东西掉了。”

一瞬间,记者冲向朋友,将他撞倒,随后抢过了他腰间的枪。

刚才还是一致对外的,但几个小时便出现了这样的情况。

我真的没想到。

“石头,我找到的。你们谁偷了。”

记者将枪口一一扫过每个人。

“把你们身上的衣服脱下来。”

看我们站着没动。他走上前来,将枪口对着我。

“脱下来!肯定是你偷的,你一直盯着我看干嘛!”

我觉得他已经不对劲了。

他翻找我的口袋。

朋友想上前一步劝说,结果记者开了一枪。

子弹从朋友身旁划过,如果他在往左或者往右站一些,基本就中弹了。

枪声回荡在森林的黑暗中。

朋友没有表情。我穿上拖在地上的那件衣服。

“对,对不起。是我不对。”

记者跌倒在地上,力气好像都没有了。

朋友重新捡起枪,我们几个没说话,一起往前走。

一种压抑的气氛在团队中蔓延。

 

傍晚,我们进入了藏族向导的村落。

村落停留在非常原始的状态,也有现代文明的器具。木屋的下方养着猪羊。味道十分冲鼻。

这里没有电,只有火把。

在跳动的火焰中,我看着男男女女们吃着食物。

类似米糊一样的东西,里面还有几只白色的幼虫。

我忍不住,吐了出来。

火焰中,有人在笑,有人在说着我听不懂的话。

这群人全都瘦骨嶙峋。

但火焰的映射下,还是看不清他们的眼睛。

随便吃了两口面包,一躺下就睡了。

晚上两点半,我被什么声音吵醒。

记者正在看一则视频,是个猎陨微信群里流出来的视频。

一个人像是在抓身上的虱子,大喊大叫,视频扫过一旁,还有一个浑身是血的血人。

拍摄者一边跑,一边对着镜头说,千万别来香格里拉找陨落点,千万别来。

“这个是什么?”

我在他身后,让他大吃一惊。但记者已经没有黄昏时的气场了。缓缓地说,是其他的陨石队。

他递过来让我看,这次看完,我一阵毛骨悚然。

“这些都是假的。”

朋友出现在我们身后。

“这次香格里拉陨石,从火球的直径来看,大小要超过以往的任何陨石。他们吓吓你,就不去了?”

朋友在夜色下显得格外严肃,我再想去看下记者所在的微信群,才发现视频被删了。

再之后就睡不着了。

我在想一件事:寻找陨石是一个区域范围的事,但朋友和贡布一直向着一个方向走。

好像很确认一样。

我有点不懂他了,甚至后悔说过安全自负等话了。

隔天,等我们离开村庄时,我看着村寨当地人的眼睛,心里极度不舒服。

那些眼睛与其说眼白很少,不如说瞳孔都很大。

看着你的时候,好像要把你的眼睛吃下去一样。

 

队伍又走了三天。

眼里只有树木和脚下的水塘。

有些路需要砍刀才能前进。

“什么时候能到陨落点啊?”

我问朋友,他没有回答。

这样的几次后,我也就不问了。

只是惯性地跟着走。

这段时间,记者很安静。他背着摄像机,电池,负重比任何人都重。只是每次回头,他都在笑。又或者自言自语。

我看着心里发毛。

随行记者:“还没找到么?”

同样没人回应他。

有次跌倒,我上去扶他,却被他推开。

“不用帮忙。我一个人能行。毕竟,我来这儿就是为了记录来的。”

我突然听懂了他的意思。

每个人在队伍里都有作用,我靠着关系进来,凭什么分一份钱。

该死的胖子!

 

第五天,我们在一个开阔的盆地扎营。

我一直没睡,我觉察有一个东西在跟着我们。

那应该是脚步声,却和人类的脚步声有明显的区别。

我有试过问记者,可他也开始无视我。

晚上,我向朋友反映,他皱着眉头不表态。

我相信,这个声音是确实存在的。

朋友在帐篷里悄悄地对我说,藏族向导有提过这种生物。它们生活在这个区域。我们只要不去理睬,它们就会自动离开。

晚上,大约凌晨两点左右,我的眼睛还睁着,很酸痛,但却不能闭上。我的帐篷外面,火焰在跳跃,看久了,眼睛都差不多看不清了。要是现在有镜子的话,我可能会被镜子里的自己吓到。

突然,我感觉有东西在靠近,

我一直盯着前方,突然发现了火焰处有很多影子。一条一条的,细长,有的足有两米的高度。

我不知道用什么来形容这些东西才好。

就像......

就像是一双有手有脚的大筷子。

这听起来有点可笑,但隔着帐篷,我能感到了一种被注视的眼光,不停的注视。

那些筷子状生物在帐篷周围来回走了很久,它似乎觉得这里的人都睡着了。我想转过头叫醒朋友,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不了了,甚至连嘴唇都不能动。

我就这样睁着眼睛,看着那些筷子生物在慢慢走进。手边是朋友带来的DV,但是我却不能触碰到。

不知过了多久,影子渐渐淡去了,我终于抵挡不住困意,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等我走出帐篷时,朋友和藏族向导都用惊奇的眼光看着我。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朋友催促我赶紧收拾行李出发。我分明看到他们几个都已经准备好了东西,即将离开的样子。

他们...没有打算叫醒我?

我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隔阂。

 

一个上午,我都在做同样的事情,那就是拿刀砍前方的树枝,以至于当天下午,我才发现随行记者不见了。

我:“少一个了?!”

朋友:“他昨晚回去了。”

我彻底受不了了。

我抓起朋友的衣领,愤怒道:“你们最开始是想抛下我先走的吧!你这是谋杀!”

朋友笑了笑:“别多想了。小心掉队了,我可找不回你。”

我没想到这段时间,他会变化如此之大。

后来又想想,我所有和他接触的时间和地点都是在城市里的,喝酒,听他吹嘘陨石猎人的事,去他家看他的收藏。看展。

魅力。精力充沛。

这是我对他最初的印象。

可我从未和他在一片原始森林中待过。也就是说,我从未见过他真正陨石猎人的一面。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了。

我:“那个记者,真的回去了么?”

朋友若有所思道:“谁知道呢?大概吧......”

我望向身后的路和茫茫大山,他回得去么?

我没有再说话,害怕再说什么,朋友回一句,那你去找他啊。

越往山里走,大家都变得越焦躁。

我们的交流越来越少,更多时候,我只能看到朋友和藏族向导的背影。

我能做的只有行走。

某个夜晚,我在朋友的背包里看到了记者的摄像机。我已经懒得想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包里了。

也许是记者让他记录的吧。

不知道走了多少路程。手机一早便在这片森林失去了作用。好在还有笔和纸。本来是想把此行的经历写下来,却没想到根本没精力去顾及。

差不多在第十天的时候,藏族向导终于开口道,就快要到了。

“太好了,希望我们可以找到一大堆陨石!”

没人回应我的话。

没关系。至少可以结束掉这漫无目的行走了。

 

02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沼泽。

这沼泽并没有挡住我们的去路,因为它就像是一个喷泉般,是圆环形的。换而言之,它是一个人工沼泽,周围还有用原始工具修建的痕迹。

“陨石坑?不像啊。”我自言自语道。

朋友却似乎很是亢奋。而藏族向导则警觉地看着这一切。

这片沼泽散发着说不清感觉的恶臭味,极度恶心,中间区域还冒着温热的气泡。它的颜色是粉红色的,是那种鲜艳的粉红。里面还分布着彩色图案的圆环。

这沼泽的表面简直像是一个巨大的糖果,那种小孩手里拿着的糖果。

但......就是因为这样才显得恶心。

水中有数以万计的虫子,都是些没有见过的丑陋虫子。几乎都是我从未见过的。

比如有一只盘踞起来,就像是蚊香一样的同心圆。有一只比起动物,更像是植物。

它们有一个公共点,那就是手掌一般大小的身体上面都是密密麻麻的洞。有几千个小洞,打个比方来说就是放大的苍蝇的复眼一般。对于密集恐惧症的人来说,这是最恶心不过的了吧。那些虫子每一次的蠕动都能够从洞穴里面带出沼泽的液体。然后又会有液体流进去。

我没有忍住直接吐了出来,朋友还站着拍摄这些画面,因为镜头挡着脸,我完全看不到他的表情。

向导说,路线没有错,这是我们的必经之地。从这里开始,我们要走得更当心一点了。我不敢盯着他的眼睛看,很多时候,我都能看到他那种没有眼白的眼睛。

 

自从经过了那片沼泽,路好走了很多,我们用了一个下午来到了一个类似古代庙宇的地方。天气没有预兆的下起雨来,雨水再次将我的衣服弄湿了。

我们三个人推门进去了,里面一片黑暗,完全看不到光。我走到前面去的时候,头撞到了一样东西。吓的我跌坐在地上,原来是一个被钩子吊起来的死豹子,它的一条腿已经被切掉了。

也就是说我看到的是三只脚的豹子。

朋友拉我起来,藏族向导则用不标准的普通话,说今天就在这里过夜。

火很快生了起来,寒冷驱走了一些。这时候我又想起了记者小哥,他现在运气好的话已经回家了吧。

我一遍遍的这样说服自己,然后沉沉睡去。

这一夜,没有东西出现。

第二天清晨,我看到这个庙宇外全是雾。跟着藏族向导走了几步,我才发现,原来这个地方已经不是昨天来时候的样子了。虽然很像,但是我记得,昨天庙宇的门前有一棵被砍了一半的树。而现在的这个门前已经没有那棵树,反而多出了一些植被。

到底是这个庙宇在我们睡着的时候移动了位置,还是这些植物会自己走路?

在我害怕,朋友说我们到了。

我说陨石呢?

他说大家一起找找。

我说这里根本没有直径一米左右的坑洞啊。

朋友狠起一张脸,逼近我:“是你自己贴上来的啊,大科学家。”

因为这句话,我愣在原地。

那一刻,我明白了,很可能朋友一直在找的,根本不是香格里拉陨石。

我只能跟着他走。

大雾中,我看到了那些奇妙的东西。这里的树超乎想象的大,望不到头。而向远处望去。远处又都是树海。

GPS已经不能用了。

文明世界的产物,在这些大自然面前,显得渺小而可笑。

我看着周围的树木,这里的每棵大树上面都连接着像蜂房一样的小盒子。一个个盒子连在一起,我觉得这里就像是一个王国。或者说树的国度。

走了四五米后,我终于看到了一个坑洞。半径大概有十余米左右。

“找到了!”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我看着朋友捧起了陨石。

我被这个天外来物的美所震撼到了。

它是铁镍共生关系,在翡翠中有着有着铁的元素。

手指触摸上去,一会儿是翡翠的光滑,一会是铁的冰凉,平整。

而在陨石的内部,似乎又有一些流动的物质。

我:“这陨石叫什么名字?”

朋友:“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不知道,我们可以给它命名!哈哈哈。再找找看,肯定不止这些!”

朋友一边说着人人都有份,一边充满恶意地不停重复,傻逼记者,就你没有。就你没有。

我说你背了摄像机,已经很重了,暂时先放我包里吧。

听到这句话,朋友的脸突然一变,一脚将我踹在地上,立刻将陨石放进包里。

他一边的肩膀已经被压得高低肩了。

朋友:“别打歪主意。管好你自己的事。”

我从未看到他这么阴冷的眼神。

我像是一条猎犬,贴着地面找起来。

直到我看到了一棵巨大的树。

它的树杆太大了,与其说是树,不如说是隧道。前面的黑洞里传出风声,不知通向何处。

藏族向导和朋友讲着什么,我听不清楚。

因为里面没有光源,朋友只能借用摄像机的夜视模式来观察。

最后,他转头来看我,笑笑,扛着摄像机走了进去。

朋友的身体渐渐消失在了洞穴中。

藏族向导站在我的前面,好像是不想我再进去了。我看不到他的眼睛,不知道现在还是不是黑色的。

我只是站在巨树外,像一只面对蝇虫尸体,却不敢分一杯羹的蝼蚁。

我好像听到了里面传来我的名字。

我拍了拍头。把手摸到了口袋里。

刚才的寻找中,我找到了一小块这种未知陨石。

我谁都不告诉。

我触摸着表皮。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我竟有一种漂浮在外太空的孤寂感。

 

03

回到北京已经是一个月之后的事了。

这期间,我一直没有朋友的消息。

刚回城市,一天洗两次澡,早晨醒来一次,晚上睡觉一次,虽然融入了城市的节奏,但身体还是感觉处在森林里。

痒痒的。

我安顿好之后,联系了记者。(之前互留了消息)

相互间面,寒暄。他看到我还挺高兴的,他的脸颊消瘦了很多。

记者小哥:“最后找到陨石了么?”

我:“白忙一场。”

我当然不会把那一小块给任何人看的。

记者小哥:“这几天一直发烧,很难受。”

说这话的时候,记者小哥松了松他的领口,喉结蠕动的幅度很大。他的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很虚弱。

我:“去医院看看吧。”

记者小哥:“是啊,打算过几天就去。”

后来,我把队伍之后几天的行程告诉他了,他考虑了很久,对我说。

他离开前一天,其实在地上见到了一块陨石,但却被朋友发现了。他说当时朋友就要掐他的脖子。

后来,他把陨石给了朋友。

记者:“张勇魔怔了。”

我:“我到现在还没他的消息,也不知道他回没回来。”

记者:“你们不是一起回来的?”

我:“我等了一个晚上,后来跟着贡布一起下山的。他的话,应该能找到回来的路。”

回去的路上撞上了一个电线杆,本以为是自己边走边思索事情导致的,不过后来又撞上了一根。我歪着头看眼前的电线杆,很奇怪,刚才没有想事情啊,而且也很注意,怎么会撞上了呢?之后又接连撞上了一些东西,到家的时候,我甚至连走楼梯都摔倒了。

打开灯,我发现我的左眼里流下了一些液体。

我的眼睛应该是受伤了。

 

04

医生打我的电话,和我说父亲化疗之后的结果并不好,他欲言又止,我和医生说没事的,我有办法救我父亲。

他有点小吃惊,说我知道你已经努力了,做了该做的一切,后续配合治疗,不要信民间偏方。

我挂了电话。

这段时间,所有的买家见了石头都垂涎三尺。

但我却不想卖了。

石头好像在对我说着话。

之后,我就不带着石头出去了。

我用陨石泡水,给父亲喝。我看着这石头泡在热水中,过了十分钟,水就变得黄橙橙的。我忘了谁对我说的,煮过的陨石水对癌症有奇效。这就是我为什么一定要跟着朋友出发的原因。

但我刚端过去,妹妹就跑出来,拦在我面前。

妹妹:“哥,你是一个科学家!每天陨石陨石的,这东西重金属超标。你还嫌咱爸命长?”

我:“贝贝,你怎么说话的!”

妹妹:“我看你魔怔了。一个月前我还真以为你去找什么法子,合着就去找这破石头。就算所有的方法都用过了,咱也不能这么对爸啊。”

我冷着脸:“让开。”

妹妹:“你能别再折腾咱爸了么!”

啪的一声,我下意识地一击巴掌打在我妹的脸上。

从小到大,从未如此。

“别吵了,咳咳。”我爸招招手,然后把陨石水喝了下去,“别哭贝贝。爸爸最近喝了这个水,感觉舒服多了。咳咳......讲不定真的有用呢。”

我妹憋着眼泪,看着我们,跑开了。

我手还是麻的。不管了。

我一定要救父亲。

 

另一方面,从森林回来后,我浑身奇痒无比。

最让我吃惊的是发现自己左手的中指上,竟然有一个小洞。往里看,似乎不止一个。但过了一天,洞和洞居然贯通了。

不痛,但是有点痒。

我总是忍不住想要去挠它。

两天之后,我的每根手指上都出现了这样的洞,每一根上有二十多个。我的脑袋发凉,说不上话来。

我口袋里随时准备着一副手套。

一开始是不敢看这样的手掌的,过了很久才能面对。我明显感觉自己的手比身体其他的部分凉,因为贯通了以后,风可以从里面穿过去。

在家时,我一直盯着自己的手看,我想知道这个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结果一直盯着,也没有什么变化,眼睛倒是很酸痛。

在我痛苦不已时,妹妹回来了。我只能将手插在口袋里,妹妹回来后,我就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叫她不要打扰。妹妹只是将饭菜端在我的房门前。

我们还在赌气中。

第二天清早,撩开袖管,我差点叫出来。我的手臂上面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几百个洞穴,我想举起自己的双手,已经举不起来了。

我借来了DV和支架,将它架在自己的床边。调整好焦距,便躺到了床上,为了不让自己因为翻滚而改变位置,我用绳子将手臂固定在床的边缘。

睡时,特意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那些密密麻麻的洞穴,随着我的呼吸,慢慢的起伏着。

多像嘴巴。我这样想到。

早上,我解开了绳子的刹那,鲜血喷了出来,应该是我的一根小血管断了。不过还是能够作为支点拿取东西的。

伸手点了DV上的播放键。

真相开始了。

看了十几个钟头,这期间,无论妹妹在门外如何大叫,我都不开门。她说自从这次旅行回来之后,我整个人都变了,其实她说的没错。

变化最大的是我的身体。

我的身体里面有东西。活的东西。

 

05

父亲的情况越来越差。

可他总是念叨陨石水让他感觉变好。

现在的我,身上裹着厚厚的衣服,去往天文台的研究室。通过微观谱图分析,我惊讶地发现,这些小人的身体结构和普通人类真的很接近,除了没有生殖系统。

在最小的镜头下,我甚至看到了令人吃惊的一幕。

在小人的身体上竟也有细小的孔。

但再往孔洞里面看,已经看不到了。

人类最紧密的器材,也无法看到内里的结构。

就在我观测时,同事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我吓得一抖。

同事:“没事吧,最近。”

“没事!”我戒备地望着他。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大概是没想到我是这个反应。

同事指了指我的手机:“我想说,其实你手机响了很久。”

我:“不好意思。”

是记者找我过去。他让我看一些东西。

估计是他拍摄的内容。虽然最后把摄像机给了朋友,但之前拍的母带都带回来了。

路上的时候,我的背隐隐作痛,它们在吃我背上的肉吧。

我不知道小人们是什么?

但我能够感觉到它们在爬行。

到记者家时,他妻子说他不在。

他竟然已经结婚了。他妻子也是刚好上个月从老家来的。

我看着她全是黑眼圈的眼睛。这段时间估计就是这个人在照顾记者。

记者妻子把DV找来给我看,我问她有没有看过里面的内容,她说记者小哥坚决没让她看。

画面里漆黑的一片。

我看不清楚是什么东西,后来想起来了,是帐篷里,没有光源。从这个角度看,应该是拍摄者刚起身把镜头对着下面。

终于有了图像,光来自于外面的的火堆。摄像机里面出现了我看到的那些细长身影,很长,像筷子一样。镜头里出现了我,那个时候的我应该已经睡着了。他悄悄的爬了起来,很小心地把DV伸出了帐篷的外面。

突然感到一阵寒冷。

我屏住了呼吸,因为那也是我最想要知道的。谜底即将揭晓了。

首先出现自然的是火堆,不停跳跃着。然后有了一些东西,是树枝。看了很久,居然发现,那树枝在动。记者似乎因为惊吓而手颤抖了一下,碰到帐篷的边缘发出了声音。那个树枝一样的东西立刻快速的移动起来,我这才知道,那是它的脚。朋友手持DV一动不动的拍摄了很久,能听见的只有外面风和树叶摇摆的的声音。

感觉过了很长时间,但右下角显示只过了七分钟。

我以为会一直这样持续下去,结果朋友的身体终于动了。

视角升高,是拍摄者极慢的走到帐篷外面。他环顾四周,慢慢走向森林,里面还是很黑。因为离火堆越来越远了。

现在的我能感受到的是他急促不均匀的呼吸声,还有风的巨大呼啸。

之后不知为什么拍摄者开始跑了起来,动作越来越大,镜头摇晃不定。

这台DV掉在了草地上。不远处,我看到朋友,他蜷着身体摔倒在草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向他走来,但是我看不清。

他逃离开了DV能够拍摄的范围。

不知名的生物的声音出现。那声音分贝很高,声线极细,就像是被虐待时候的猫叫声。很多移动的影子交织着串来串去。

最后一切归于安静。

走之前,我环顾了记者小哥的内屋,他的墙上贴着的都是关于那个村子的图片,资料,图腾解析之类的。

我突然感觉,他和朋友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那个村子去的。

那里藏着惊天的秘密。

 

06

我一边调查真相,一边和小东西们打交道。

它们喜欢吃甜的东西。

我买了一大盒蜂蜜,将蜜涂在整个手臂上。三十分钟后,一个东西从我的身体里爬出来,我一把抓了出来。

我用一个玻璃杯罩住它,我吓了一跳,那是一个无限接近于人的,赤身裸体的生物。

它们发现自己的一个同伴消失后,在我身体里暴动了。

心脏有那么一刹那有阵痛的感觉。我用力地摇杯子里的小人,他们的活动也停止了。

它们似乎是互感互知的一体生物。

而我拿出陨石,小人生物则会靠近陨石,隔着玻璃抚摸它。

除此以外,我经常拿一个小榔头,敲打从手臂上冒出头来的小人。这画面既荒诞又可笑,但我笑不出来。

甜食计划陆续进行了几次,我甚至将老鼠药混合着那些草莓酱均匀地涂抹在洞口。

在我假睡时,陆陆续续有几个小人出来,他们显然比之前更警惕,只是把脑袋探出来,然后慢慢地爬出来。自认为很安全地舔起来。

几秒钟后,这几个小东西开始挣扎起来,最后暴毙在手臂外面,我将尸体一条一条晒出来。

后来,甜食作战完全没有效果了,他们都知道了那是不能吃的后,我只能采取别的办法。

当然了,我身体的损伤度在这段时间也加速了,我的左眼完全坏了。眼球可能整个被他们吃掉了,除眼白的地方,里面都是空的。

没有了一个眼睛,走起路来会失去平衡,换而言之很容易摔跤。而一旦摔跤,我就要担心自己的骨头会摔断。

每次下楼我都走的很慢。

这段时间,妹妹一直住在学校。房间里就有一股臭味。

父亲好像很少动弹了。我怎么推都不动。

但我戳一戳他,又会呻吟几句。

妹妹周末回来,看到我,很担心地问说哥哥你怎么了,你冷么,穿的这么厚。我说你不用管我。她打开灯。看到父亲就哭起来。

我觉得烦躁,她在哭什么。

她说咱爸已经死了。我说你别胡说,爸只是睡着。

妹妹一掀被子,无数的小人从父亲的肚子里爬出来。妹妹尖叫起来,我立刻把她赶出去。然后把被子盖上。灯光关掉。

我把陨石继续放在父亲的发紫的肚皮上,他继续‘起伏’着。

我想,那些小人已经成为了父亲的血管和器官。只要他们还在跑动,运作,循环。父亲就活着。

只要我能养着他们,父亲就能一直活。

化疗治不好的,我能治好。

黑暗中,我发出了满意的笑声。

我说爸,起来。咱们喝陨石汤了。

 

妹妹这个蠢女人果然报警了。

好在我提前带着东西,住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宾馆。

宾馆的老板看了我很久,我害怕背上的父亲被他瞧见,又说妹妹那个蠢货一样的话。但他只是指了指我的脸,说,你流血了。

我的脸上出现了小黑点。

我将衣服撩起来,镜子前,腰测也出现了洞。

我用一根绣花绳子伸到背后的一个洞穴里,曲曲绕绕后,居然从我的前胸穿了过来。

血液这几天都被床单吸收了,干了之后的样子,有点像一条一条的条纹图案。我从医院准备的血袋也所剩无几了。

已经不能再用这样的身体呆在城市了,我给妹妹穿了一条信息,说自己要治疗咱爸,不用担心。

我来到祖父乡下山里的那套小屋里,好在这里的生活设施还能用。

我突发奇想,点了一根烟,吸一口后,吐在了一个大的洞里。我看到那烟气从身体上的另几个洞钻了出来。之后,奇妙的事发生了,我的左肩上有三个小人逃了出来。我将他们摔在墙壁上,立刻就有难闻的味道出来了。

在来这间屋子的时候,我带了一样东西,它是帮我战胜他们的关键,我把螳螂和蜘蛛还有蟑螂放到了我的身体里。

但虫子们最后都从我膝盖的洞穴中滚落了出来,全都死了。伴随一起掉下来的是一大群小人,这些小人的身体普遍比虫子小,它们在我的身体内进行了一场恶斗。我试着感受还有多少活下来的,结果发现我的身体已经没有那么敏锐的触觉了。

我知道自己快没时间了。

另一方面,我捡回来的陨石在逐渐变得暗淡无光。

我要再拿到一颗,记者那肯定有。

他一定捡到了。

当我来到记者家时,看到他和他老婆两个人蹲在角落里,全身上下都裹着被子。

我:“陨石在哪儿?我知道你也找到了。给我。”

他摇了摇头,我发现他只是蹲在角落,一动不动。地面上散乱着一些图片资料和一篇写了一半的文章。

我拉到进度条的最后,最新部分的文字已经快没有逻辑了。

记者:“我之前好几个同事都消失了,说是去找一个村子,那个村子里有现代文明没有发现过的物种。但都消失了。咳咳。”

记者说的很吃力,几句话就咳嗽。

记者:“只是这次新闻报道了,但是更多的,每隔几年,在陨石圈子里都会有视频流出,说砸在当地。但是很多去找的人都没有回来。我从没和你说,我离开队伍后,曾迷失过一段时间,我在一个洞穴的壁画上发现过这种小人,这种生物在地球的时间远比我们想象中的久!”

我翻箱倒柜道:“你的陨石呢。”

记者:“根本不是什么陨石!这是它们用来吸引那些陨石猎人的。我途径那个村寨,发现了我朋友之前的背包,但是根本没有我的朋友。后来我直接逃走。沿着水岸一直走出了山。如果当时没有找到水,或许就出不来了。”

我一把用拖把砸在他的头上。

记者死了。没多久,他的老婆也死了。

我从他的上衣口袋里发现了一块石头。这个家伙说了一大堆,我没懂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我拿到了陨石了。

 

07

我把那块石头放在父亲的肚子里。

角落里爬出来了很多小人,嗅了嗅后,又都回到了角落里。

我说你们快回来。

可怎么抓都抓不住。

我再一次正视父亲。他死了。变得小小的一团死去的。皱了吧唧。我用手指戳了戳他,手指碰到的地方。肉已经没有弹性。恢复不来了。

还有零星一些小人从他身上‘搬运’肉质,我一脚踩死一只。我像是踩蟑螂一样,不停地追着它们跑。

“为什么!为什么不救我爸!”

这些坏东西!

我蹲在地上哭泣,但声音听起来和我之前的不太一样。很尖。

我想要杀光它们!

我想到了最恶毒的杀死它们的方法。

我把包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浴缸里,用了十分钟才倒满,一眼望去,里面黑压压的小颗粒密集的排列着。

是芝麻。

之前试过用水,但微观时便发现了小人们是两栖生物,脖子上有腮,在水里居然也可以呼吸。

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一旦我潜下去,那些芝麻会充满我的身体,大一点的洞穴还好,新出现的小洞,芝麻一旦嵌进去就很难拿出来。

但这是唯一能够一下子把它们都赶出我身体的方法。

我潜入芝麻浴缸中。

这对它们来说是一次活埋。

我感受到了它们的惊恐、慌张、愤怒、恐惧。它们都在逃窜,从我身体一侧的通道逃往另一侧通道。身体上大大小小的洞里都爬出很多小人。

我能够听到的是一些惨烈的叫声,有些窒息而死。我的身体获得了久违的主动权。但相反,代价是它变得很恶心。手指上传来的是冰凉的触感,很多小芝麻嵌在里面了。拿不下来。

处理完小人,我怀着期待的心情走向门外。

下山时,我看到了一群农夫,他们都在耕作,我开心地向他们挥手。

一个农民看到我后,连锄头也不管,惊恐地跑开了。我不明就里,向前走着,不消一会儿,很多农民都跑过来,看到我后全都跑开了,他们在离我很远的位置向我扔小石头,一个直接砸到了我的头。

很痛。

逃跑中,我在一间农房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

我已经变成了一个很细很长的怪物,我的手臂像是失去了水分的海绵一般不能举起来。我的腿远看就像是树枝。还有就是全身上下的黑色的镶嵌物。

我的腰差不多被蛀空了,几乎不能直起来,腿也没有力气支撑整个身体。

我觉得自己失去了称为“人”的这个身份。

 

08

我饿了就去树上采一些野果,或者捕食一些小动物。有时候会觉得那些在我身体里的小人可能是我生命力的来源,没有了他们,我一点力气也没有。我的手虽然能够应付爬树,但是却拧不开一个汽水瓶盖。

我已经不能操作文明时代的工具了,生吃动物只有比打开煤气瓶方便。

周围村民时常对着我的小屋扔石头,我想说话,却没人能听懂。

我只是想要活在这个世界上。

某天,应该是个节日,我看到山下的村子里也张灯结彩的。就是在那天,我出门的时候,看到大门前面放着一个苹果,苹果的下面还有一张白纸,上面写了几个字,我能拯救你。

这几个字就像是还在念小学的孩子的手笔,因为实在是太丑了,歪歪曲曲的笔画,以及大小不一的字体。

反面画的是一张地图。地图上有一颗石头。

陨石!

对啊,我是陨石猎人。

这是有人在和我说,陨石出现了。我要去找它。

随后,我看到地上爬来无数的小人,现实一个箭头。

我跟着它们走。

不知走了多久,多少时间。

时间对我来说变成了流质的,或者固体。我能感觉自己在抚摸着它。

现在我的身体已经被成千上万个小人填满了。

是的,我已经不恨它们了。

它们就是我。

我的骨头都被他们吃光了,我的血被他们喝光了,但是我没有死,因为他们成了我的骨头,和血。我吃下去的食物是他们的营养,而他们传送着我机体之间需要的能量,维持我活着的这个客观状态。他们在我的身体里面互相奔跑着,形成了新的循环。

他们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

然后我又来到了村寨里。

哪里有很多筷子人,就是那次睡觉的时候,我在帐篷里面看到的影子。其中的一只一跑一跳的过来,微笑着递给我一个苹果。那是朋友啊......

然后,我又来到了巨大的树洞隧道前。

朋友细长的身影出现,他的手上拿着一只苹果,对着我微笑。

我缓缓向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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