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思琪与金思琪

金思琪这个名字是我外公取的,我爸不太喜欢。

出生前,他准备了挺多他喜欢的名字,都给外公否决了。我总觉得外公坚持取这个名字一定有啥含义,但他不说。我十一岁那年,外公得了胃癌,死前,我又问他为啥叫我金思琪。他瞧外婆不在,轻声说,那是他初恋的名字。

我和他对了一个,原来如此的眼神。

第二天他就死了。

在那个年代,一个叫金思琪的女生,还叫他念念不忘,肯定是个有点东西的女人吧。

外公生前是铁道系统最早一批的设计师,一辈子都讲究、都要高人一步。但儿子孙女平庸的很。

比如说我,27岁生日当天失业了。

疫情期间,我就职的一家小动画公司解散了。我不敢怠慢,隔天就在网上投简历。一周后,HR加了我微信,请问是金思琪女士么?是的是的,我说。下周三下午2点能来我司进行面试么?地址稍后发你。好的。

周三,我到了游京动画公司。那是某个小区里的一栋楼,外观很老旧了,但内部装修的挺现代。公司的吉祥物自然是他们的动画人物,几年前火过一阵,但这么多年了,也没有更好的作品。

进入会议室,一个女孩已经坐在沙发上了,劲儿劲儿的。

估计是竞争对象了。

她看了看我,视线从我的脚底移到下巴。我一个小白兔为了装硬渣,下意识地扬着头,眼神直直回应着,小姐姐我并不好惹,谢谢。

那女孩五官本就不错,甚至有些英气,她没化浓妆,只搭配几件衣服身上的气势就出来了。我看看自己单薄的前胸,以及学生气的帆布鞋。

一下子就痿下去了。

一个主管摸样的人走了过来,左右打量我们两人,开口道:“哪位是金思琪女士,请来一下。”

我和她同时走向主管。

嗯?

对方有点不知所措。

我说我是金思琪。

这时候,前台和一个HR一起跑过来,带了有点幸灾乐祸的抱歉说:“你们谁是6月12日的金思琪?”

她说她是。

HR对我说,是她同事错误通知了,因为这周的面试者里面有两个金思琪。虽然她说是同事弄错了,但我好像听出来那天电话里是她的声音。

另一个金思琪开口了:“简历里应该都会有照片吧。”

我内心开始鼓掌,怼得好。

HR接不上话,带着她去面试。

男主管说既然一起来了,要不两个金思琪就一起面吧。

我一脸吃屎的表情。两个人一起面,怎么面?另一个金思琪却看起来很淡定。

我第一个自我介绍,我像个打了鸡血的花孔雀,把这几年做的项目悉数爆出来。我说我做过《天花降临》,前两年爆过,也是我简历里最上得了台面的项目。

男主管看着我的简历,点点头。

他报了目前比较红的几部作品的名字,问我怎么看?我说这部作品很红只是因为,它们在漫画或者小说阶段就已经很红了,动画并没有在原作的基础上更优秀,特别是分镜和动作这一块,导演的行活感比较严重。

主管没说话,他几次想开口又没说。

然后是金思琪的自我介绍,她比我小两个月,说自己有做过刘慈欣项目的经验,参与过20亿票房的电影项目,她每爆出一个名字都耳熟能详。最后她说自己在全网有一个80万粉的账号。

男主管看起来似乎对她很感兴趣,聊得更多一些。

他们聊天之间,我偶尔打开手机,刷新一下朋友圈。事后想想,有了一种未战先败的心态。

一起结束,一起出来。电梯里没人说话,出了电梯,我向车站的方向走,没想到金思琪也是。

一路无话可说反倒更难受,我先开了口。

“提前恭喜啊,你应该稳的。”

听我说完,她皱了皱眉,说:“你比我更合适这里。”

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冷笑一下,翻了个白眼。她大概也看到了,随便了。

一周后,我没有收到通知,不死心还在微信上多问了一嘴。HR说抱歉太忙了,忘记通知您了,确实落选了。又是这个人,我真心无语了。我说那另一个金思琪呢?她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包,说那就不能透露了。

她应该拿到offer了吧。

又过了一周,之前海投的几家有收获了,同时有几家公司来通知我面试,其中就有我最看重的阅云。

阅云在动画领域是排名前三的。

我去的当天,居然又见到了金思琪。

“你居然没进游京?”我问。

“没啊,你也没?”她的吃惊看起来不假。

“那个HR连面试结果都没通知。”

“对,也没通知我。”

然后我们就开始吐槽起这个人来,这段时间,陆陆续续又进来几个求职者。这次面试的不止我们两个,同时有四五个人。

明明是社招,搞得好像校招一样。

金思琪一边喝着矿泉水,又重复了一遍:“我真以为你进了。”

原来那天,她说的是真心话。

我:“我?”

她翻了个白眼给我,这个女人有点记仇。

“我的简历看着还行,但涉及太广,影视、动画、自媒体等,不像你是在动画领域深耕很久。公司看重的还是同行业的工作经历。”她眼睛突然亮了,“不过你也没过,哈哈哈。”

我深吸一口气,表情肯定很难看,然后也跟着苦笑出来。

有人来了,说了群面的事。无语了,疫情期间,无数人失业,所以就沦为买家市场了?

阅云毕竟是大公司,来面试的都是行业资深人士。我紧张地耳垂都烫了。

初面让大家讨论圣骑士、兽人、哥布林、刺客和剑客这五个职业的排名,并说出自己的理由。

“你们可以开始讨论了,时间是二十分钟。”

主管刚说完,一个微胖的男生最先开口,说自己多么多么熟悉西方魔幻,一般游戏里,哥布林是最弱小的,所以应该排在最下面。兽人、刺客、剑客之间应该有一个倒数第二,他建议排刺客。

坐他旁边一个黑眼圈的男生说,在西方世界观体系下,刺客或许比剑客更强。且现有的流行作品,《转世成为XXX》都会选择类似刺客的职业。

我不玩游戏,不懂这些,根本插不进话。

我看到金思琪已经拿了纸,在上面写东西。

我小声说,你了解西方魔幻?

她说,我根本不懂。

我看了眼主管,不确定他听到没听到。

在纸上写完后,金思琪‘啪’地起身,走到白板面前,写她的排名结果。

 

1,哥布林。

2,兽人。

3,剑客。

4,刺客。

5,圣骑士。

 

金思琪:“阅云一直致力于网络小说的动画化,所以要从现有的书库去做排名和匹配,我们的主要题材是修仙,如果把这几个职业放进修仙体系,哥布林最为弱小,对应的应该是结丹期,兽人可看成之前的野兽,因得到了修炼,成为人的形态,算作元婴期......”

金思琪跳出了西方魔幻的体系,用修仙等级来阐释排名。

我的手心都在冒汗,我到现在没说上一句话。

她讲完了,走下来。几个男生在窃窃私语,他们不想承认,却又开始在金思琪的基础上补充起内容。

我突然站起来,扫视所有人。

我说排在第一位的是兽人,因为所有人物里只有它没带武器。刺客、剑客、圣骑士手上都有刀剑之类的。

微胖的男生也站起来,指着我问,那哥布林也没有武器啊。

我答不上来。金思琪突然说道,大家不都默认哥布林拿着棒子么。

一旁‘监考官’笑了。

金思琪投来一个你继续的表情。

我缓一口气,继续道,虽然我西方魔幻游戏玩得不多,但把这些角色放进动画里,从制作的角度来说,兽人和哥布林是最好制作的,美工都有一个大概印象,相对也容易出新意,比如一个白衣飘飘的剑仙兽人?

HR笑的更大声了。

我继续胡说八道,说以前也合作过建模师,那个妹子最讨厌画的是有盔甲有武器的角色,画完一副盔甲抵得上几个角色了。

所以我后面的排名是,圣骑士>剑客>刺客。

有男生嗤之以鼻地冷笑,我不在意,谁知道金思琪突然站起来,指着我问,那为什么刺客要大于剑客?

一米六八的她看起来像是两米。

“剑客的武器是长剑,所以比拿短刀的刺客好画?那刺客可能配备了两把短刀呢?这个要怎么算呢?”

我没想到刚才还在帮我的她,突然质问我。

我的大脚趾扭起来。

我冷静道:“剑客这个职业有点歧义,其他都是西方魔幻体系下的,但剑客也可以是东方式的说法。就一身白衣,拿着长剑。嗯,金小姐说得有道理,这么说的话,排名应该是两列。”

我走上前,把剑客排在一列,其他的按照刚才的排名再写一遍。

“这个是我的排名。”

我看向金思琪,准备接着她的下一轮质疑,她点点头说,嗯,你这个排名说服我了。

主管说二十分钟到了,他点了几个人的名字,说点到名的可以先离开了。

我和金思琪都进入了下一轮。

我惊喜地看着她,她笑笑,虚脱一般趴在桌上。

厕所里,金思琪说群面其实不在于题目本身,而是看面试者是否有说服他人的能力,是否具有完备的思考体系。我说工作太多年了,很多都是内部推荐的,反倒把这些套路给忘了。

我说:“适当的时侯,还要赞扬一下对手,体现接纳度。”

她一脸孺子可教的表情。

随后,我们都各自和部门主管面试。

一切都颇为顺利,三天后,我收到了阅云的offer。

我姐请我吃饭,我说姐,你千万别相信那些什么的,成功之后反倒很平静之类的话。我姐让我别喝了,我说你慌啥,醉了你背我呗。她说你男友死了?我说他忙着赚钱。

我说姐,我当时真的跳起来了。不夸张,真的。收到邮件的当下就跳了。你现在跳一个给我看看,我姐笑了。于是我就在酒桌上蹦跶起来了。

天旋地转,我一直转到了家里。

第二天,我特别丢脸地给我姐打电话,问她我没说啥胡话吧。

我姐说,你肯定看上咱后桌的小伙子,馋人家的身子,所以昨天特别爱现。

我说放屁!随后又问了一遍,姐,我没说啥胡话吧?

“你一直重复说自己以后是阅云的人了,你打败了所有人,以后没人再敢瞧不起你了。”

“......”

“你挺会威胁人啊,祖宗,打败谁了?”

听着她的罐头笑声,我只想赶紧关手机。

 

入职第一天,金思琪竟然也来了。

我们两个同时被录用了?

“以后就是同事了,金思琪同学。”

“好的,金思琪同学。”

面对她来者不善的微笑,我回礼了。

这个和我同名同姓的女人画着淡妆,精致利落,和我这种明明年纪不小了,但一脸学生气的完全不同。

刚签完竞业协议,我刚起身,金思琪帮我拉了拉裙子。

我本能地缩了一下。

她低头,认真地说,你裙子后面折起来了。我尴尬地很。

我们被HR带着去见领导,领导看不出年纪,但穿着打扮都很洋气,某种程度上也算风度翩翩吧。

“我叫李诚,诚实的诚,不是城市的诚。你们也可以叫我老李。你们今天先熟悉一下环境,威威帮女生装一下电脑,弄好了来找我要资料。”

站在编辑部过道上,看着老员工们走来走去,一想到之后的动画上会写上我的名字。我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

资料里包括年度计划、正在推进的项目、原著、合同书等文件,我笔挺地坐在电脑前,挺像那么回事,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金思琪坐在我前面的工位,她一边看着电脑,一边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我装作倒水走过她,看到她正在列出已播出番剧的名字。

“大美女你写啥呢?”

她说想了解一下,编辑部项目的排期和实际上线作品之间出入是否很大。我说资料里不都是现阶段作品么,也有以前的?

她打开几个文件夹,说不就在这边么。

我羞愧了。

文件夹包含了14年到20年内已上线的项目,对比来看,居然只有70%,还有很多因为各种理由或失败或搁置了。而在成功上线、播出的项目里,很多都是原计划四月播出,但实际推迟到了六月份。

“项目推迟一些时间上,也是正常的。”我补充。

“我没说不正常,只是好奇......怎么,想让我陪你去厕所?”

我给她比了一个中指,去倒水。

我发现金思琪身上有一些我没法比的东西,但又说不上来。

回来后,我也开始看资料。

 

在阅云工作说实话很累,但就像打动作游戏,你明知boss很强,但只要肯花时间,研究技巧,总能打过去。

不像我曾待过的一家公司,干了三个月,领导说就是不对味,又说不出具体是啥。

没什么通关希望。

除了要写小说ip改动画的策划案,我还要阅读大量的原著,为了准备在月中进行的ip评估会。除了上述这些,还要就已有推进的项目,对接编剧,统筹剧本。

好在除了ip评估会,其他我都做过类似的工作。

所谓ip评估会,就是由楼下的网站编辑送来当月有潜力的小说(一般20部左右),我们每人会分配到四到五部,并且说出自己的理由。当然你不能瞎说,因为同一本小说,势必还有另一人读到。

工作第一周,我感到核心难题在阅读量,第一次ip评估会,老李和所有员工谈论上周送来的选题,几乎都是我没看过的小说,但金思琪和另一个新入职的男生却跟得上他们。

只有我沉默不语。

七点下班,金思琪准点走了。

我惊了,老员工都满脸是油地坐在电脑前。

我跟的第一个项目叫《重生之她只想躺赢》,今天要把第一季细纲、作者写的前四集剧本看完,然后写评估。金思琪走时,我才刚看完大纲。

我突然很想拦住她问,女人,你是怎么做到的!?

晚八点,还有两集两万字的剧本没看,看完还要写评估,不然明天和老李对谈,和编剧聊修改,根本聊不出啥。

九点半,我全看完了,在写第三集的意见。因为困意,写几个字头就要低头,再抬头,整栋楼就剩下零零散散几个人。

这时候,金思琪居然回来了,来拿忘记的东西。

她看到我还在,夸张地停在原地。

她:“金思琪,你怎么还没回去。”

我打哈欠:“《躺赢》的前四集剧本还没搞完呢......”

她:“和编剧的对接不是周五下午么?你今天写完干嘛。”

我眼中一抹快乐的目光:“今天周四啦。”

她呆呆望着我,突然放下东西,打开电脑。

我突然不困了。

金思琪把长发扎了起来,留一缕在额前,没有化妆,清汤寡水却也把五官勾了出来。

我偷偷看她po在微博大号的照片,多数是网红脸,死直男喜欢的那种,没啥特色。退了妆竟然有点东西,比加滤镜的好看。

她说自己在参加一个平台的大V聚会,有很多青年才俊(凯子?),她给我微信上发来一些照片,问我有没有兴趣的?

这他妈不是炫耀是什么!

我气得牙痒痒,在我一脸油渍,对着电脑看三俗小说时,她竟然在钓凯子!

不过看到金思琪打开了剧本,我便快乐了。

办公室的人陆陆续续地走了。

我问金思琪你跟的ip有几集?她说还有三集没看,一小时后,她已经在写修改意见了。

十点半,我所有的东西都弄完了,进入了一种贤者时间。身体很累,脑袋却超级兴奋,甚至还想做点什么。

我伸了个懒腰,走到金思琪身后,看着她噼里啪啦地打字。我站了十分钟,她的一些想发,会从审查角度来思考,这点我倒是没想到。

于是又坐回去,增补意见。

十一点,她泡了一杯咖啡,不打字了。

“一起走吧,金思琪。”她说。

“你写完了?”

“差不多吧,明天中午再过一下。”

她只花了我三分之一的时间,把事情给做完了。

我们一起走出办公园区,我累得说不上话了。她要想嘲笑我一番,我也懒得回复了。但她却问要不要一起吃东西?我确实饿了。

我们到了一家面馆,等面上了,我的手机响了。

我打完了电话,就去付钱,一口都没吃。

“不吃了?”

“嗯,家里有点事。”

回到家,楼道门口围满了邻居,舅舅就躺在三楼的阶梯上,左手拿着砖,右手流着血,催债人围着他。

两个年轻人正和我爸妈说话。舅舅说,姐你别和他们废话了,本金我已经还了。

我到后,那两催债人来找我了。面对比我年轻的催债人,只是感到头疼。

“半年不是还没到么?我说过会还钱的!”

“不是这么回事金姐,你舅上周有钱了。”

“不可能的!”

我舅哪来的钱,怎么可能有钱不还。

“你舅借了其他的贷款,去赌钱,赢了两万多,我们先来收账。”

另一个人补充道:“趁着他没输。”

我的眼前天旋地转,耳边只有嗡嗡嗡的耳鸣。

“你,你不是说不赌了么!”

我推着我舅,我舅没说话。

我舅赌鬼一个。自己的家赌没了,外婆死后,房子卖了,我妈和他对半,没过半年,外婆的钱也没了,现在赖在我们家里不走。

我工作第一年用年终奖买了一个古驰的包,被他以四分之一的价格给卖了。再后来爸妈的钱也贴进去不少,为了不利滚利,我负责每个月舅舅的利息。接触的多了,高利贷的人直接和我联系。

“两万块钱呢?!”

“不给,我已经还清了!你们就群高利贷,有本事就去法院告我啊!”

舅舅其实就是不想还。利息超过五万后,他就想赖掉。

“你有两万块就快拿出来,别他妈的再让我还利息了!”

我双手发抖,已经顾不上邻居的闲话了。我妈还拉着我小声说,别这么和你舅说话。

最后,舅舅还了一万五,催债人才走。

而我心里是害怕的,他又赌博了,他说过不赌了,他跪下来哭过。

半年都没到。

处理完一切,我才回到出租房,已经十二点多了。

我来不及吃点什么,直接睡了。

隔天上班,我的工位上有一份米线。

“干嘛帮我买啊。”

“你昨天不是也帮我结了账么,还你啊。”

“那不如请我吃中饭。”

“好啊。”

我随口一说,她竟然答应了。随后,她打开了米线,嗦了两口。

我目瞪口呆,这么小的嘴怎么这么能吃。

 

一个上午,我逼自己忘掉家里的破事,与老李一起和编剧讨论剧本。

老李阅片量惊人,我能从他身上学到不少东西。虽说他本身是个挺严肃的人,电话里也对编剧毕恭毕敬,一口一个老师,是是是,您看看是不是能这么改之类的。

挂了电话,他立刻川剧变脸,说这个编剧写情感不是很细腻,报价又高,下一季一定不请他了。

我觉得很逗。

第一周就这么过去了,我们新人又接手了一个ip,保持每人手上有两个项目在跑。

每天八点,把自己嵌进地铁里,电脑架在大腿上写策划案。

即便如此,时间还是不够用。月中的ip评估会前,我还有两部原著没看完。

评估会当天,其他人在说什么,我听不进去。

轮到金思琪时,她从人物塑造、剧情、以及实际制作三个层面去谈,她讲的太流畅完善了,我看去,她居然是对着手机在念。

原来,她提前写好了稿子。

我手心都是汗,她讲完就是我了。

如果上周没在家里、银行和欠债人那几头跑,我应该都看完了。

等到我时,我凭借记忆说了一些内容,但实际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结束后,老李说金思琪你留一下。

其他人都走了,几乎没有质疑,我知道他指的是我这个金思琪。

老李:“IP评估会别看好像不重要,其实是你积累阅读量的一个过程,你要进入这个行业,要在我们公司立足,都要好好去做这件事。我印象里,你做事还是挺认真的。小金。我希望你下次不再有今天的表现。”

我点头。

中午吃饭,我问金思琪能不能把她写的给我看看,她发来了。随后,她附在我耳边轻声说,其实有三部,我是看B站解说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感到很难过。

小时候,父母对所有人说,每次参加思琪的家长会,我们都是抬着头去的。亲戚们都知道我念书好,什么事都能做好。工作后,那种难以把握的感觉越来越多。去年疫情,原公司解散,就是一盆浇在我脸上的冰水。

和金思琪一起面试,竞争时,我只当对方是一个有几十万粉的kol,在职场不一定做的比我好,但现在面对同一件事,零起跑线,人家就是有能力做好,不管手段如何。

我吃面吃啊吃的突然掉眼泪了。

金思琪一脸吃屎的表情看着我。

“呜呜呜。”

“......”

“干嘛啊!”

“没干嘛,看你哭。”

她越是撑着头看我,我越觉得难受,这段时间所有的压力,都一股脑向我涌来。

眼泪根本停不住。

她甚至还要拿手机拍我。我更委屈了。

“干嘛呀,不许拍!你不许拍!”

“拍下来给明天的你看看。”

这个坏女人太坏了。

我拼命吸着鼻子,我不想在美食城被人围观,丢了职场独立女性的脸,更不想被坏女人拍照。

旁边有一桌男的指着我笑,我想把脸埋进桌子里。金思琪站起来,指着他骂,笑你妈呢,没看过你妈逼的女人哭?!

那男的不甘示弱,也和金思琪对骂起来。金思琪两三句话就上升到了人身攻击。那男的不算丑,但被骂得可以先投胎,删号重练了。

他也骂金思琪丑,但问题是金思琪很美啊,他的骂点根本站不住脚本。越是如此,越显得小肚鸡肠。他也能明白这一点,眼睛已经红了。

感觉再这样下去,怕是对方被逼得要动手了,我反倒去劝架。

“小白兔,你别出手!”

金思琪挡在我面前。

小什么。

小白兔?

我什么时候成小白兔了?!

我俩回办公室时,面色红润有光泽。老李来了一句,你们短跑去了?

我和金思琪同时尴尬地看着对方。

在阅云的第一个月,累,但我还是扛了下来。我也越来越多地借鉴金思琪的思维方式,不必要的地方极度精简,所有时间精力放在剧本上,有几次她义愤填膺地指着我说,你抄袭!

我说,就抄你了怎么样。

她用夸张的戏曲腔调,翘着兰花指一字一句地骂我,中 国 人 不 打 中 国 人!

 

这段时间,老李教了我很多和编剧打交道的方法。

比如有个编剧有些社恐,凡是沟通,都是用微信文字,连语音都不发。老李让我和他一起吃鸡,在吃鸡里偶尔的语音后,逐步混熟,慢慢开始发语音了,甚至可以微信通话。

这才锵锵把进度提上来。

第二次ip评估会,我也和金思琪一样,提前写在手机上,这当然比老编辑直接口头叙述要更详细,老李对一个小胖子说,看看新人。

散会后,大家开玩笑说,你们来了,我们就要内卷了。

虽然是吐槽,但我还是很开心,渐渐有一种努力得到回报的兴奋。

这段时间,发生了一件事。

我跟着老李跑《躺赢》这个项目,也能在电话里提上几句意见了,我们也越来越熟了,毕竟老李脾气不错,专业过硬,还没有爹味。

一次加班到晚上十点,他走过来,蹲在我旁边,对着我的电脑,指出了一些错误。就在我想要修改时,他突然用一根手指,在我大腿上划了一下。

当时,我整个人好像被电了一下。

他挠着头说,好冰啊,然后走了。

我本来也想下班的,却不敢起身,想去水房打点水,又站不起来。

当时我穿的是一条没过膝的裙子。

邻座一个男生问我要不要去吃点夜宵,我本能地缩了一下,说不用了小齐,我不饿。

我和自己说,这并没有任何意义,老李在和我开一个玩笑。

四十分钟后,我回家了。

第二天上班,老李并没有任何的不对劲,依旧很专业,依旧把修改好的剧本二稿发我看。我努力填上自己的意见,然后反馈给编剧。

期间,金思琪找我吃饭,我说我不饿。

下午2点,我避开了进餐的高峰,去吃点东西,碰到了金思琪出来买冷饮。

“你感觉有点不对,怎么了。”

“我没什么呀。”

“哦。”

她说你好像有气无力的,我笑着用一种轻松的语气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

金思琪深呼吸了一下,对我说:“那是性骚扰。”

我说你别瞎说了,就是碰了一下大腿,怎么就性骚扰了。也许他怕我着凉呢。

她直愣愣地看着我,显得我像个白痴。

我裂开嘴笑,缓解尴尬。我说,这个事你别管。我说如果发生什么事,承担后果的是我,你当英雄了,但我不能没有工作。我还要帮家里人还债。

她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不是瞧不起,是不理解。

那个下午,什么事都没发生。

下班后,部门聚餐,老李想坐我这儿,金思琪提前坐了过来。动作幅度很大,老李干笑两声,对着一些男同事说,两个美女坐在一起,养眼了吧。

我明显感受到金思琪她身体抖了一下。

我们在吃烤肉,考盘里滋滋滋地冒着热气,五花肉很快就熟了。

老李举杯说,还有一个月,你们就转正了,提前祝你们成为阅云大家庭的一份子。老李带头喝酒,所有人都喝了,我也喝了。

金思琪没喝。

老李皱了皱眉,也没觉得不对劲,用筷子烤肉。

十秒钟后,香气就冒上来了。

老李夹起那块肉,伸到我碗里。

金思琪大叫道:“你别碰她!”

我们所有人都惊了。

老李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金思琪。

金思琪举起酒杯,自己先干了一杯,重重敲在桌上,走了。

走之前,居然还把账单给付清了。

那天真是太尴尬了。

我像是在玩一二三木头人,定格在原地,一动不动。

为什么你就不能当不知道呢。

我没错。

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是不是又要没工作了。如果爸妈在的话,一定会指着鼻子骂我,金思琪啊金思琪你交的是什么朋友。弄啥呢,你赶紧和领导赔一杯酒,快说对不起。

我的手在发颤。

可我就是没有她那么强啊。

安静的包厢里,我又偷偷掉眼泪了。

 

第二天上午,老李找金思琪去了会议室,我心里忐忑,在担心是不是过不了试用期了。

金思琪出来后,继续回工位上写策划案,第二天她也照常来上班了,并没有要走人的迹象。我把大概情况和男友说了,只是当事人换成了其他人。

男友在电话里说,你老板应该怕她吧,虽然是员工,但人家至少有几十万粉丝。这女的真聪明,也许她威胁你们领导让她过试用期,当事人的好处被捞去了。哈哈。

我说她不是这样的人。男友说,金思琪你还是太天真了。

我不想再和他聊下去。

几天后,我问起她来说没事吧,她说没事呀,老李说都是误会,说他当时喝了酒,还说会给你道歉。后来他好像是发现了我在录音,就改口说,其实自己是想和你嘱咐些什么,但没把握好位置。

说着她夸张地笑了出来,说狗男人。

我们笑了出来。金思琪说没事,前半部分我都录音好了,他自己都承认了,如果再有类似的事,我就发到微博上。

她甜甜地笑道,那到时候就真的难看了。

我说你不怕他让你走人?

走人?我至今还记得她一脸淡漠地说,那就只好走呗,只能靠副业养活了。

我问你副业多少?

她说剪剪视频每个月5万上下吧。

我深呼吸一口气,感觉自己遭受到的打击,比那个晚上的还大。

虽说发生了这样的事,但我们两个金思琪都顺利地度过了试用期,而《重生之她只想躺赢》也推进到了第十二集。虽说最初是辅助老李,但因为他的大部分精力要去做一部头部作品,所以我负责和单扛下来的部分越来越多。

我甚至和台湾的外包公司洽谈起试播片段的风格。

工作上正逐渐独当一面。虽然每天都很累,但这种将自己逼到某种程度,然后再产出的方式也很快乐。

但生活依旧一团糟。

某个周五,我加完班回家却被拦在小区外,打房东电话,房东说今天被抽到试点封禁。十一点之后,没人可以进小区。

她说她也没办法。

我打车回到自己家,我说今天回不了租的房子了。我妈没有搭腔,我爸说弟弟明天从学校回家,要么,在我和你妈的房间打个地铺,要么客厅大沙发上将就一下。

我爸说,你弟的脾气你也知道。

弟弟17岁了,一旦发现自己桌上的东西摆错了位置,就会发脾气。

我本想说,爸妈要不我和你们挤一个房间吧,当舅舅出现在他们身后时,我没再说什么了。

居然忘了这茬了。

70平米的家里已经挤了四个人。

所有的疲惫都冒上来了,但我还是选择了走。因为我不想睡在自己家的沙发上。

我说爸妈,我开玩笑呢,小区怎么会封啊,就是来看看你们的。我把公司每周五发的小蛋糕给妈妈。也不知道他们信没信我的话。她们有点狼狈,有点担忧,但关上门后,爸妈一个电话都没打来。

我一个人走在路上,想到了男友,电话却怎么都打不通,我忘了从什么时候起,每次都要打两三次的电话才能和他聊上天。

一毕业我就努力工作,拼了命地扎进工作里头,也只是为了有一个落脚的地方。

好累啊。

我先是在附近找了几家酒店,都订满了。大堂经理对我说,至少前一天订才有房间。我又在大众点评上找房子,又都是满的。只有八百以上的。

我舍不得。

我蹲在天桥上看下面的车,小时候的自己不是很优秀么,是什么时候起,所有的事都变得那么难了。

为什么成年之后,这个世界的衡量标准不再是考试和试卷了呢。

为什么呢?

等我回过神来,金思琪的声音从电话里出来。

我居然刚下意识地打了她电话?

“什么事?”

“啊,打错了,没事。”

她啥都没说挂了电话。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不知道坏女人明天要怎么来羞辱我。

五分钟后,她又打来了。

“说事。金思琪。”

“真的没事,金思琪。”

“给你三秒。别耽误我时间。”

我沉默了一会说,能不能在你家住一晚啊。

她说行啊,你来吧。来的时候带点麦当劳小食桶。

我拎着大包小包站在她家门口,她敷了一张面膜,双手接过食物,转身进去了。只留我一个人站在门外。

“干嘛呢,进来呀,外卖小妹。”

金思琪的房间也不大,但布置舒适,完全可以当成宜家的样板房了。

“鞋套在哪里啊?”

“别这么拘束呀。”

她说了一句,XXX,来一首轻音乐,房间里就想起了某个女性机器声音,好的主人,现在为你开启轻音乐模式。

她带我进到卧室:“我房子也不大,就一张床,你不介意就挤一挤。”

我本想说我睡沙发就就好,但那个时候我对自己说,为什么啊,为什么我就要睡沙发。我回她好啊,金思琪还略有些惊奇。

我突然后悔打她电话了。

她倒是继续看投屏电影,她看的电影叫《阿黛尔的生活》。我说你一个人住啊。她说男朋友死了。我问租金多少钱啊,她说买的。

我跳起来,买的?!

她面露难色,喝了一口酒后,对我说,金思琪啊,我和你说了这件事你别对别人说啊,其实呢,我以前跟过一个干爹,这栋房子最初是他租来和我约会用的,后来过了三年,我看他快对我没意思了,我就和他吵啊闹啊,最后老东西就把这栋房子买来,送我了。

我内心震惊,表面却假装镇定,想说一些话来安慰她,表达自己也很开放,对二奶并不介意之类的。

我说:“没事,会好的。”

金思琪看着我,咬着嘴唇,定格了三秒后,她狂笑出来。她盘腿坐在沙发上,像个不倒翁,前仰后翻。

“你真信了?”

“你骗我!”

“这房子我买的,首付我爸妈付的,去年刚还完房贷!噗,我这么像二奶的啊。”

她一边说像么?像么?一边凑近我。

她的头发,有那种顶级酒店一进门能闻到的香味。

让人松弛。

我朝她的头发吸了一口。

我们都愣在原地。

金思琪尴尬地低头,随后笑称是不是很好闻,来来来,这个牌子我介绍给你。

她带我到了她家浴室,给我介绍她用的洗发露。

“特别好,真的,等下你一定要用。”

我头点的像拨浪鼓。

洗澡。

热水浇灌在身上,疲惫像逃兵一样撤离了。虽然是第一次来金思琪的家,但我却感觉很熟悉。

我一辈子的念想就是在市区有一栋自己的小房子。金思琪和我同龄,却已经完成了我的梦想。

但凡她对我差一点,我都能接受,但她可能算得上是我在工作上的朋友了吧。

也许吧。

金思琪在浴室外敲门:“你换我的衣服吧。”

“不用了,不用了。”

她开了一条缝,把衣物递进来。

“新的,没穿过的。”

五分钟后,我小声说,有没有宽松一点的。

她探头进来,嗫嚅道你有那么大么。

凌晨,我们吃着麦当劳,一起看《让子弹飞》。她翘着大白腿说,真羡慕周韵啊,可以拥有一个姜文。我说你喜欢这种类型的啊。她说姜文多好。越晚我们精神头越好,只是金思琪家的沙发大概是意见最大的,它被我们压得苦不堪言。

地面上滚动着空的红酒瓶,我打着酒嗝,金思琪又拿出一瓶酒,以一个卖酒小妹的姿势介绍到,这是我爸的最爱,他说要等下个月生日时再开。

“喝掉!”我举手。

她也举手:“喝掉!”

第三部电影是什么,我已经忘了,屏幕里滚动着字幕。我勉强爬起来,说我要睡了。

金思琪已经大字形躺在沙发上。

“上床睡啦。”

我去拖她。她身材幼瘦,但骨头挺沉的。

我拖不动。

我醉着说,我不管你啦。

她脸朝下,点点头。

一躺进金思琪的床里,我感觉自己变成了一颗糖,被一张舒适的糖纸包住了。

十几分钟后,金思琪也躺上来了。

她抱在我的小腹上,脸侧在我的颈脖处。

她嘴唇上淡淡的绒毛刷着我的颈部,痒痒的,暖呼呼的。

很舒服。

我转过身,没有多想,像是要给身后人一些奖励,轻轻在她的唇上小鸡啄米似得碰了一下。

做完这个动作,我酒醒了。

她也瞪大了眼睛。

我酒全醒了,金思琪笑嘻嘻的,醉醺醺说了三个字,小白兔。

她也吻了上来。

我大脑里所有的细胞都消失了,好像一根线悬着,风一吹,就会断掉,但只要金思琪的温度从对面传递过来,线就还在。

大概吻了一分钟,我说我困了。金思琪说她醉了,她抱着我,双手放回我的腹部。

我们就这么睡着了。

那一晚过后,我和金思琪还是照着之前的样子相处,但总有些奇怪的东西夹杂在我们之中。

工作第四个月,男友提出了分手。最后一顿分手饭,我脑子里还想着剧本的事,男友还抱怨道,你有为这段感情付出过什么么,我说啊?他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不是你要分手的么。   

他看起来很生气。

某天下班路上,我刷到了微博,阅云的总裁和一众高管集体离职,总公司将派新任主管全权接管阅云。

我突然想到今天走过总裁办公室时,门锁着的样子。

老李所在的动画部,以及ip授权部,漫画部的直系领导郭飞扬‘离职’,老李对我们几个新来的打包票说,只要我还在,你们就放心吧,绝对没事的。

新领导从深圳赶来,开了一个集体见面会,一女的,看起来保养的很好。她说自己十年前就是阅云出来的。要和大家一起共创辉煌。

之后,她让每个人都单独去面聊,说想有个认识大家的机会。

金思琪对我说,你做好准备,这就是面试。

一进会议室,新领导让我介绍我自己,我说了过往的工作履历,她提出的问题是,你在影视和动画领域都有经验,在你看来,影视和动画的区别在哪儿?

这问题看似简单,其实可讲的很多,甚至从时常,剧作,画面,镜头语言等任何角度都可以作答。

新的领导班子一上任,公司股价上涨了七个百分点。

虽然老李一直在安慰大家,可不止我们新人,连老员工都很忐忑。公司的氛围压抑得很。

第三周,影视组的同事只留下了两个小姑娘。

老李找到了我和金思琪,还有另外一个男生,说虽然我说过能保住你们,但我尽力了,上面还是决定收紧岗位,对于你们这批春季招进来的人,总部给出的条件是,内部优先推荐给我们有过合作的企业,另外呢,我帮你们申请了总部的内推。这段时间继续呆在公司里,工资照发,好好准备面试,如果能进入总部的话,那当然要比在阅云更好。

那天,我整个人都是恍惚的,高层变动时,我就预感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会来的那么快。

我和金思琪分别和总部的面试官聊,那边的资源和手上在推进的ip知名度都更大,能进当然更好,但要换一座城市。

好像我又回到了和她最初认识时候一样,我们一起面试,一起竞争一个岗位。

比起朋友,我们是对手。

从来都是对手。

我的优势是在垂直领域做了三四年,她的话参与过的知名作品更多,也有自媒体经验,我面试了北京深圳的总部,我说你面的怎么样?她冷笑了一下,说电话面试时,对面的人让去动漫运营部,每个月八千,非正式编制。

“哪里?”

“北京。”

“搞笑么这不是。”

“是啊。挺好笑的还。”

按照金思琪的条件,这个算是侮辱了。

“那你怎么回复的?”

“回复个蛋,姐挂了。”

她看了眼我问道:“这条件你去?”

“她们直接pass了我,没开条件。”

金思琪不回话了。

男生提前出局了,没进二面,而我和金思琪在同时竞争深圳总部的名额。面试官直接问我一个问题,现在有两个金思琪,你们在一起工作也有四个月了,给我一个不选她的理由。

视频面试,穿西装的男人看起来不足四十,一脸青年才俊的样子,满脸写着我信奉社会达尔文主义。

“不选择她的理由?”

“对啊。”他得体地笑了笑,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没有么?”

如果现在说不出来,是不是我就没办法进入下一轮了?

电脑里的人凝视着我,我说金思琪不喜欢加班。

青年才俊笑着皱了下没,还有么?我说她的大腿有点粗,说完我笑了笑缓解尴尬,对面的人还看着我,没笑。

他换了一个坐姿,身体向前倾,有一种,你给我更多的意思。

“她看原著很多都是别人的归纳总结。”

“哦。就这些?”

那个下午,我心力交瘁,我把金思琪说的一文不值,我明白,换了她也会这么做。

“还有么?”男人一脸打趣地看着我。

“她喜欢我,骚扰过我。”

“哦,展开说说。”

走出办公室,我整个人的魂没了,也不敢看金思琪的眼睛。

那一次,我进了三面,她没进。

 

那个夏天,疫情反反复复地发生着,上海的天空和路面一样干净,我面到了第五轮,几乎和互动娱乐部的大领导聊了,结果对方还是以岗位取消了为由,没有录取我。

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房东说儿子从国外回来,短期内不再租房。找工作之余,我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找新住处上。

我没有抱怨,从大学毕业后,似乎一直在奔波。

我逐渐接受了自己并不优秀的事实,也不想再骗自己了。

我不过是路上某一个戴着口罩的人。

我甚至忘记了夏天之前的那几个月,我在阅云风风火火。直到我在付费平台上看到《重生之她只想躺赢》的动画播放了,才知道,这一切真的结束了。

统筹的一栏没有写我的名字。

金思琪在哪里?

她应该进入新单位了吧。

她的话,应该没问题的。

我倒不是怀念她,只是很想知道,那场压力面下,她说了我什么坏话。

我还想到了那个吻。

其实是我主动的对吧。

我是骗人精。

她有没有说起过这件事呢?

夏至的某一天,我收到了某个游戏编剧的面试邀请,在长而空旷的候客厅里,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脚步声。

HR是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跑过来惊慌失措,甚至带着哭腔地说:“我搞错了,我搞错了。是另一个金思琪。你是明天。你们怎么名字一样的呀!”

我觉得她有点可爱,说我不介意一起面的。

她说这个不行的,然后又说我去问一下总监。

五分钟后,金思琪站在我的面前,短发,挺干练,穿着一个小皮衣。还是幼瘦的样子。

我们寒暄了会,我听着她说话,香味却从头发上传来。

这次,我控制住了想闻的冲动。

我们先一起吐槽了那次糟糕的压力面,一起骂大厂是狗之类。骂爽了之后,我和她坦白说她的话。但保留了最后那一句。

我说我是坏女人。

她笑着说,我一早就看出来了。

我问那你说了我什么坏话?

“我对那个男的说,这个岗位,金思琪比我更合适。我放弃了。”

她露出了一个带着醉意的微笑。

那次面试之后,我再也没见过金思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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