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拘4

11

林绘刚知道的都和桐恺说了,电话里他让她不要太担心,会立刻合适儿童手表里声音的来源。

林绘深深的恐怖其实不在于这句话,而在于女儿好像藏着太多她不知道的秘密。这让她开始重新打量沐沐过去的作息、行为。

沐沐是一个有点叛逆的女孩,虽然长相继承了自己但行为却较为男孩子气,比起一般女生更加大胆,拥有探知欲。她难道在寻找什么真相?

所以她找到了什么,才被报复了?

林绘越想越心烦,她开始不停耍手机,无数的私信又让她关掉了微博。她新上传的视频上了平台的热搜,在这里大多数都是老粉,大多是安慰她的话。沐沐一定会没事的;你身为母亲一定要坚持住;天,我一直看你们的视频,太遭罪了,一定要把凶手捉拿归案;如果需要很多钱,可以开一个众筹渠道,大家都想尽一份力帮沐沐......

很多留言的账号都是老粉,林绘一条一条看下来,眼泪忍不住掉在屏幕上。虽然这些话并不能实质性地帮助沐沐醒过来,但却是支撑起她的善意。她在沐沐耳边一句话一句话地念出来。

有那么几个瞬间,她感觉沐沐的手指动了,但定睛一看,似乎是自己看错了。直到她念到一个账号写的留言:看来砸得还不算重。

她一度有点怀疑是自己看错了,那个头像自己一直很熟悉,是一个ET外星人的小绿人头像,ID叫做外星人22号。

林绘愣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这句话怎么读都可以解读,可以表示,对当下状态的有一种庆幸,好在砸得不算重,所以你女儿沐沐没事。但反过来理解,看来砸得还不算重,不然你女儿沐沐怎么还会活着。

配合着这个熟悉的头像,林绘感到一股不舒服的感觉。

外星人22号是从她第一个账号起就关注的老粉丝,甚至她记得很清楚,还是第一个视频里第三个留言的,当时林绘还很兴奋,当时视频下的二十几条留言,每一个林绘都回复了。

后来慢慢的随着视频发的多了,新粉丝也变多了,但最早的一批老粉丝有些也逐渐不来了。这些都很正常,林绘也明白,但外星人22号却是一直伴随着她一路走来,这样的粉丝大概有十来个,林绘每次都会回复他们多一点。

外星人22号作为粉丝非常知道分寸,每隔一段时间,会给林绘发一些自己生活的琐碎事,林绘太忙没有回复,它也不着急,他说自己的头像是自己画的。林绘的印象中,他是一个温柔且细心的人,林绘对他的用户画像则是,比自己小几岁,在南方一座临海的小城,喜欢画画,喜欢料理,不太擅长与人交流。

她点开了私信,发了三个问号。

一分钟后,对方发了一个笑脸来。

又是语焉不详的含义。

这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把林绘牢牢钉在原地,是自己太敏感了吗?关于对方的名字,现在再看,她突然脊背一凉,22号让她想到了自家的22号楼道,而‘外星人’这三个字也让她感到刺眼。

林绘想起来,是在沐沐的儿童手表里听到过,是女儿和现在被证实了蔡雨欣的女儿小鱼干的对话,小鱼干曾经对女儿说起,她正在接触的人就叫外星人。

林绘虽然之前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粉丝聊天,但也是同一时间一起回复十几个人的私信,从来没有点进外星人22号的主页。

她点进去后,看到对方只发了一个视频,一个女孩在前面走,外星人22号拿着手机,在后面跟拍。这段视频只维持了7秒,但林绘已经开始发抖了,因为光是背影,她就确定了是镜头里的女孩就是自己的女儿沐沐。

她发疯似的想要了解更多,整个主页却只有一则视频。但是在简介处,写了一个英文,neighbour。

邻居的意思。

她进入微博发现外星人22号的主页有很多沐沐的背影,她穿着一件很熟悉的衣服,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配上文字,周末天气好,陪女儿出来玩。林绘血压一下子高了起来。她让自己冷静下来,而接下来的照片则更多是一些日常,比如一起吃冰淇淋,但照片里只出现两只手。还有在游乐场,上面显示的时间是半年前的四月五号,林绘清楚地记得那天是因为四月四号是自己被辞职的日子,第二天老师打电话来好她说沐沐缺了一节课,提早走了。林绘回来后还骂了她,气急败坏,当时女儿给出了什么理由呢?

但绝不是和一个自称‘爸爸’的人在游乐园吧。

一股恶心从食道一直延伸到喉咙口。

如果只是看这个微博,会觉得是和女儿的日常记录,温馨且幸福,但是只有林绘浑身发抖,没有人知道她现在的情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是愤怒?还是害怕?

之后的照片,则是学校里的场景,有在高三教室里的,有在礼堂大厅的,林绘太熟悉了,这就是她的母校,因为他们学校就是大礼堂和食堂共用一个厅,最右边就是出菜的窗口,而最左边则是舞台,平时,大家就来礼堂吃饭,等到元旦晚会之类的,就把桌子收起来,坐在椅子上,看舞台。还有计算机大楼前的水塘。

这就是她的学校。

这个人是不是就是高空坠物的人?林绘再去联系,对方没有再回复什么了,如果他/她这么喜欢沐沐,称之为女儿,为什么会砸伤沐沐呢?难道一开始就是对准的自己,是想把女儿从自己身边抢过来?

沐沐身上还有多少自己不知道的事?

沐沐又为什么愿意和他/她在一起?

他/她又是22号楼里的邻居吗?

他/她是谁?

 

12

案发第3天,上午7点,桐恺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邵杰说爱邻小区22号楼又在闹矛盾。他努力翻了一个身,缓缓从床上爬起来,一边挠着乱糟糟的头发,一边安抚睡了还不到4个小时的年轻身体。

是2天前在202被救的传销青年,他们堵在302张阿姨家门口,疯狂吵闹。前天他们没找到人,不知道从哪个渠道,找到了张尚春张阿姨。老吴已经在门口,桐恺一边往嘴里塞东西,一边想着某些话术。

“你昨晚到底几点睡的。”

“八点上床,九点入睡。怎么的,他们还不回自己的家?”

“听说被困住时,老阿姨看到了他们,当时那对外地小情侣不在,结果她就是当没看到。”

“不想惹事。”

“所以本来都打算走了,结果还是气不过,走之前又来了爱邻小区,结果蹲到了张尚春。”

桐恺挤进人群,拦下了非常冲动的几个年轻小伙子,他们原本都是被一些年轻漂亮的照片骗来的,被关了几个星期,还被告知不能接受采访,现在憋屈得很,句句都很冲,张阿姨则躲在邵杰的身后,她看到桐恺像是看到了大救星。

“你当时就应该报警的。”桐恺带着她上楼。

“真的,我没骗人,我真的没看到,我以为是楼下他们的朋友,他们年轻人开玩笑的。”

“......”

桐恺知道张阿姨事不关己,但冷漠到这一步,他还是没有想到。不过越是看到张阿姨焦急而变形的脸,他内心越是笃定。机不可失,也许此刻,张阿姨就是最好的攻克对象。

“张阿姨,除了这个事,你没有其他的要和我说了?”

“什么啊。”她那双眼睛警惕地转着。

桐恺低眉,快速扫视一圈周围,张阿姨也跟着扫了一圈

桐恺低语道:“我听人说起,说你们那个证物啊,有点问题。我记得张阿姨你说亲眼看着,是这个砸下来的对吧。”

张尚春一激灵,忍不住道:“对啊,是啊。肯定是啊。谁说的?!说了什么!”

“您先别激动,有没有可能。”桐恺意味深长地看着张尚春,“你看错了,提交了错误的物证。”

“我......我不是,我想想......”

“因为我不太相信对方说的,什么你们故意拿出一个假的糊弄警方,因为真的是这样,到头来负责人的只有你一个人,因为是你做的伪证。”

桐恺故意放慢语调,把重音放在最后两个字上面,张阿姨一下子软下来,差点瘫倒在地上,桐恺心里已经有了数,确实是联合作伪证。

“是谁说的,这个挨千刀的,又在瞎说?!”

“张尚春,你别左右而言他,我最后问你一遍,你昨天交出来的证据是不是亲眼看到掉落下来的,还是说你们拿了假的充数。”

桐恺的声音严厉起来了,整张脸突然板正,锋利的五官此刻加剧了某种严肃感。这让张尚春再也坚持不下去了,她说了这是22号楼道所有人定的,不是她一个人。然而没想到的是,张尚春透露了真正坠落的重物,也确实是她拿的。

“我当时也是糊涂了,我以为你那个是日本人打的球嘛,什么棒球,以为至少卖掉一百多,就自己偷偷藏起来了。”

“那个东西呢?”

张尚春带着桐恺到了城东火车站收废品处,从那边老头的蛇皮袋中,桐恺终于看到了真正砸伤沐沐的重物,那是一个通体漆黑的橄榄球,但本体比普通的橄榄球更大一圈。桐恺吃不准这个黑色材质是什么,因为砸下来后,掉了一小块料,正是昨晚自己找到的,所以在黑色的‘表皮’之下,才是一个真正的橄榄球,但桐恺自己打量了一下,用手机沿着边缘照亮,发现一层细密的针脚线在上面,张阿姨把它说成了棒球,老头那也吃不准,卖了五十。所以老吴带人搜查时,什么都没找到。

桐恺摇晃了一下,里面似乎还有内容。他立刻让邵杰送去化验,以及指纹解析。有同事吐槽,最近这段时间,警局的大部分技术人员资源都在被桐恺所占据。

所以他内心开始拼凑整个事件,事情发生后,张阿姨在几乎5分钟内就把重物拿走,估计出乎了犯案者的预料,所以他/她要推动第二次业委会,暗示所有人推出602蔡雨欣当替罪羊。如果按照张阿姨的说法,那么小敏爸爸是最初推动的人,所以高空抛物者是他?

还是站在罪犯的立场上,如果没有张阿姨这一出,罪犯的原初设想是怎么样的?被警察拿取,然后在上面捕捉到了指纹?

不管怎么说,还是先提取指纹要紧。

“昨天上午,小姑娘被砸的时候,我看周围都是人,也没人拿那个东西,就拿回去了。”

“你不知道这个是证物么?!”

桐恺也气不打一处来,他明白张阿姨是真凶的可能性不大,三楼的高度扔到楼前的小花园,需要一个成年男人的力气,至少比邵杰都要大。张阿姨拉着桐恺问,自己是不是会判刑。桐恺说,这算是破坏现场证据,严重的要算得上刑事责任的,张阿姨听后立马跪下来。她说自己不是扔东西的人,自己和林绘无冤无仇,问她什么她都会说,然后又东拉西扯,有用的实证却一个没有。

一小时后,桐恺就接到了电话,鉴证科的师妹说黑色物质是一种国外进口的特殊材料,国内不多,这种材质非常新奇,如果涂在鸡蛋上,用榔头砸,鸡蛋也不会碎,未来应该会用在电子产品的工业喷漆上。

老吴之前就查过22号楼住户的线上购物记录,没有相关的材料。

“学长,但是这个上买的材质和日本的那个还不一样,更稀稠一些,没到工业级别的,我测试过,经过雨水,还会掉漆。”

随后,学妹给桐恺发了一个视频,好像是一个日本搞怪综艺,节目制作人拿这个漆喷在鸡蛋的表面,嘉宾怎么砸都砸不破,后面还有一个人在全身上下喷着这种漆后,在黑夜中跟在某个嘉宾身后走,直至完全吓到了对方。

“它的特点就是涂上之后,外面怎么敲都不破。”

还没和学妹说完,领导突然在群里@了桐恺,并且夸他动作快,表现优异,这么快就破案找到了作案者。桐恺一头雾水,原来指纹记录出来了,不知道怎么的,他的直系领导当时就在隔壁办公室,就立马过去了。桐恺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情况,他悄咪咪开小窗口问了同事。

同事:“指纹确定了,除了你的,张尚春和收废品的老头,就是五楼那个医生的。”

“张子凡?”

“是啊,组长说可以抓人收网了。”

“等等,先别对外发布消息,等我回来。”

 

12

现在人证物证都在,上面希望尽快结案,平息舆论。

桐恺看着学妹给出的指纹分布,总是感觉很奇怪。五个指纹分别处在球面单一的一侧。一个人会用这种方式拿着黑色橄榄球吗?一般来说,正常人会抓在橄榄球两边较为尖的两端吧。

现在就像是一个NBA球员单手抓球,而球吸附在手上,这样不难受吗?

而沐沐儿童手表内神秘人声纹的分析报告出来了,大多数语音都是录制的电视或者视频里的片段,唯一一句当时吓到林绘的,也与现阶段22号楼住户提取的每个人的声纹不同。

这个作案者感觉是一个很矛盾的人,一方面又极度仔细小心,而在一些细节上,却又处理得很粗糙。

审问室,气温低的让桐恺怀疑自己开了冷空调,张子凡坐在拘留椅上,他的眼神冷冰冰的,连看都不看桐恺,像是从一开始就对一切都无所谓。

“现在证据都指向是你,张先生,真的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

“我们在坠落物上发现了你的指纹,这个对你是很不利。”

“随便了,反正你们早就觉得是我扔的。下午就公开了对吧。”

桐恺是第一时间了解到张子凡过去经历的,他曾是市里三甲医院的一位年轻医生,前途无量,但据说猥亵女病人而被驱逐。那之后,张子凡进入一家私立诊所,医途算是完全毁掉了。

“你真的打算什么都不说吗?那天到你的房间,是在画画么?你很喜欢画画么?”

“......”

“那个女人在教你画画吧,旁边在玩的是她的女儿?挺可爱的。”

桐恺无心的一句话,张子凡突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桐恺觉得他心里藏了太多秘密,想要撬开他的嘴。

“小鱼干也和你很熟吧。”

他听到之后愣了一下,背部挺得很直。

“她是不是经常来找你买药,我查了四年前开出的药物清单,有给蔡雨欣的,但据说是她女儿来买的。”

“那又怎么样,犯法吗?我没做什么吧。她妈妈不方便买药,她帮着拿药,我开单子,没什么问题吧。”他的眼睛很红,看起来特别激动。

“可是她死了,说是哮喘发作的,是和她妈妈玩捉迷藏时发作的。你相信吗,张子凡?”桐恺直视他。

张子凡想把脸埋进手里,桐恺拉开了他的手,继续凝视他。张子凡的眼神慢慢地黯淡下来,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却欲言又止。

“是我杀了她。”他冷冷道。说完,身体像是泄气的气球,松软下来。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张子凡慢慢地说了前因后果,桐恺坐在旁边,并没有打扰他。4年前,张子凡搬到了父母的老房子,想要躲避熟人圈子,老旧的爱邻小区里大多都是老年人,对互联网并不敏感,让他一度获得了某种宁静。张子凡在这段时间接触到了602的蔡雨欣,以及她的女儿小鱼干,当得知张子凡是医生,小姑娘配完药会询问一下,是否合理,虽然并不是自己的专业范围内,但张子凡多少会给一些意见和参考,等到拿中药时,小鱼干会去张子凡的私人门诊处炒方子,小鱼干煮药一开始不会,然后张子凡会到她家里盯着,但几乎从未进过他们家的门,只是站在门口。直到有一次药罐煎得太久,药汁要漫出来,张子凡才冲进去帮着把火关了。

张子凡也说不上来能不能和小鱼干算是朋友,但和小孩相处,他会更轻松一些。有段时间,张子凡明显能感受到小鱼干一次比一次快乐,他问她怎么了,小鱼干说自己要有个爸爸了。张子凡分不清那是孩子胡乱的戏言,还是有人给蔡雨欣安排了对象,有人照顾她们一家,但也没有多问。

直到后来,小鱼干拿药就不用去私立门诊,张子凡会留一份在家里,她只要直接下来拿即可,而那段时间,张子凡在学画画,小鱼干就在旁边看一会,张子凡让她上手试试,她挥手,并不像自己尝试,但是很喜欢看人画画。

这样的次数多了,小区里再次传出了一些谣言,说张子凡有恋童的倾向。桐恺这三天泡在了爱邻小区和22号楼道里,几乎是能猜出来是谁会说。

然而敏感的张子凡只是感受到了人的另一重恶意,连带着小鱼干都看了厌恶,当时小鱼干正在用儿童手表和楼下的小女孩聊天,他气急败坏地抢走了她的手表,去听。

“是不是你说的,你和这个新搬来的小孩说了什么?”

张子凡怀疑是沐沐听说了小鱼干说得后,无意间说了出去,然后被别有用心的人话传话了。他发疯一样地想让小鱼干去澄清,然而六岁的孩子终究被吓到了。她开始躲着张子凡。

直到有一次,张子凡在地下车库遇到了小鱼干,一番争执中,小鱼干因为激动而出现了哮喘。

“你没有在她身上找到呼吸器?”

“没有,如果我当时把她带去附近的诊所,也许她能活下来,但是......”他掩面哭泣,“但是我怕,我害怕她们又会乱说什么。”

所以在黑暗里出现的果然不是蔡雨欣,在她之前原来是张子凡,但这些话都是可信的吗?还是他一早就准备好了的说辞。

“你是外星人?”

桐恺随便说了一嘴,张子凡呆呆地看着他,没有多余的表情,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也许,只是也许。

张子凡不是和小鱼干,或者说和沐沐在儿童手表上交流的人。

 

林绘跟在602蔡雨欣身后,像一条她多出来的尾巴。

她去菜市场,她也去。蔡雨欣拿着菜篮子,去别人的菜摊上买菜,然后给别人纸币。结果被菜摊的老板一把推开。

“这钱留着烧给你吧。”

蔡雨欣跌在地上后立马蹿起来,拍拍衣服,赶忙捡地上的纸币。林绘看到了,是破了一角的十块钱。

随后她又去了几个摊位,有人指了指二维码,有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收,林绘本想替她把钱给付了,却发现她跑了起来。林绘跟着小跑起来,蔡雨欣停在了一处垃圾堆处。她弯腰,捡了一些别人不要的烂生菜,然后把破碎的纸币放在了原地。她拎着菜荡起来,嘴里念叨着,小鱼干,今天妈妈做红烧鱼。

菜篮子里有鱼,不过是那种已经褪色的玩具。

林绘觉得她这些年发病更厉害了,分不清幻想和现实。几年前其实还只是有些交流障碍。林绘跟着她到了小区外的路口,站在一棵树边站了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里,她一定没动,然后她发现了林绘,问她你也是啄木鸟么?林绘点点头。然后她就把手指竖在嘴唇上,让林绘小声点。林绘问你在干嘛,她说她在和女儿玩捉迷藏,女儿最喜欢玩了。

一阵心碎的撕扯,同为母亲,林绘感到一种撕裂的疼痛。

“那天到底是怎么样的,你在哪里发现你女儿的?!”

“除了你之外,还有谁接触你女儿!”

“她和我们楼道的谁经常见面,你知道么,你知道她为了你做了什么吗?!”

“小鱼干已经死了!”

林绘拼命抓着女人的肩膀,蔡雨欣听到了什么后,突然说不要,不要抓我,不要抓我。她尖叫着往爱邻小区里逃。林绘一路跟着她到了22号楼。

林绘发现蔡雨欣家的门没锁,推门进去,她就跳到了沙发上双手抱着膝盖坐起来。

“小鱼干,妈妈回来了,别躲了。”

“妈妈回来了。”

她反复说这几句话,林绘捏紧拳头。

“告诉我,到底她见的是谁,是301的林文斌吗?还是502的那个美术老师!还是秦观?”

“外星人,外星人带走了小鱼干。”

蔡雨欣哭着抓住了林绘的腿,从身体里憋出一句话:“小鱼干说,外星人让她喊‘爸爸’。”

林绘感到困惑,她跑到了蔡雨欣女儿的卧室,她翻出了一本日记本,上面记载了一些密密的字。

【他说他在未来想成为爸爸,所以他让我扮演他的女儿。】

【他让我叫他外星人。】

【他会教我很多东西。】

【他不让我】

【我问他为什么是外星人,他说因为你闭上眼,晚上,我就会从你的衣柜里钻出来。】

【外星人喜欢躺在我和妈妈旁边,什么都不做,这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我害怕外星人,我不相信他。】

 

13

桐恺觉得这种从国外进口来的材料,以个人的名义很难购入,但以公营企业或者机构单位的名义采购会方便很多,在审批上,也会有更多的空间。在提出了这个新思路后,桐恺让邵杰去查22号楼里每个人的单位和机构的关系,确实有突破。

这个日本那的材料,是通过某个大学的实验室联络市内三所高校引进。其中之一的云江高中,就是他和林绘曾就读的高中,他惊讶地发现402号的残疾人秦观就是云江高中的化学老师。

难道是他?

事情发生到现在还没超过72小时,太多的信息涌入,但他根本无法想到:一个下半身残疾的人,要如何投掷重物?

然而,一切还要看证据。

桐恺重新回到云江高中,大多数老师不记得自己了,班主任还记得,老头这么多年了还在教育的第一线,他本想和桐恺叙一会儿旧,但是桐恺巧妙地把话题转移到了秦观身上,原来他们以前是同一届的学生,毕业后,秦观作为化学老师,供职过几间学校后,回到了母校教书。

“其实这事还上过新闻的,你不知道也正常。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只关注社会上不好的事,好的反倒不去看。”

“哪有张老师,我每天工作就是处理好人好事。”

桐恺笑笑,看着老班主任去拿什么,他走得很慢,先把书柜里的杂物搬走,然后在一堆报纸中,熟练地抽出一张。桐恺觉得他熟悉这里每一张报纸的内容和故事。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感动。

几年前,云江高中在化学教室里发生过一次火灾,当时的秦观还很年轻,与学生打成一片。据说是一个学生在做实验时意外引起的,秦老师逃出去后,还折返回去救自己的学生,却被巨大的展示储物墙压到了腿,变成残疾了。

“是个好老师啊。”

“学校考虑让他评优的,他想休息一段时间,我们就给他办了停薪留职。”

“之后就没来上课了?”

“嗯。”

桐恺找到了那位当事人学生。现在已经是大学生了,那男孩长着一张胖胖的肉脸,第一眼看上去并不聪明,他说自己当时也吓傻了,好在有秦观老师在。自己或者父母想当面道谢,都被对方拒绝。

“桐警官,秦观老师还好吗?他是个好老师,你别抓他。”

“他没犯事,我干嘛抓他。”桐恺拍了拍男孩的肩膀,化解了他的担心。

回去的路上,桐恺想,这样一个有口皆碑的好老师,会是伤害沐沐的犯罪者?

但有一个细节一直在他脑袋里跳动着,自己和秦观是同一届的学生,都是比林绘小一届的学生。

 

季延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当林绘说,希望她能帮一下自己时。

她不知道要怎么帮,不知道应不应该帮。

但她内心有一些愧疚,也许做一些什么,会让自己好过一些。

还有,沐沐醒了?

她看着病床上呼吸均匀的女孩,和三天前看到的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林绘对她说刚才沐沐醒了一下,现在又睡着了,帮忙看一下。

“我不知道能不能照顾好沐沐。”

“可以的。”

季延从来没有做过照顾别人的角色,在她陷入前男友甜蜜谎言时,她一直是被照顾的那个。她一边上网查看,一边试着去打水,学着视频里的样子,把毛巾挤干净,帮她换上新的袜子。虽然她的动作还不是很熟悉。

一直到晚上10点,除了上一次厕所,季延就没有离开过沐沐身边。

十点二十,外面天已经黑了。她感到有点困,有人戳了戳她,然后模糊间是嘻嘻哈哈的声音。季延睁开眼,看到了她的前男友和她的朋友们。

“季延,我好想你啊。”

季延全身都是木的,身体还没反应过来,前男友就拥抱了过来。等到她恢复了肢体,想退后一步,他已经松开了。

“这段时间,你一直躲着我们,说实话,我和大家都很担心你。”

季延看到了那些脸,有一些真的是早些年关系很好的朋友,有一些是前男友圈子的,通过他认识的。她注意到前男友举着手机,冲着镜头说话。似乎在直播。

“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再离开我了,我会保护你的。好么,宝贝。”

他好像就在等,等她深陷麻烦,然后对方再装作大度,来帮助自己。季延本能地感到不适,手上鸡皮疙瘩已经起来了。为什么他知道旁边的人几十会出去抽烟,买饭。

整个看护病房里只有季延一个家属。

前男友的身边至少簇拥了六七个人,包围着季延,更多的是在关注着病床上沐沐。

“就算是你做的也没事,我相信你,小延,我会陪在你身边。”

前男友的这些话不是对她说的,而是对着手机镜头说的,季延看到屏幕上无数的数字,每一个后面都代表了一张脸,屏幕上红心四溅。他在直播。

“滚开!别吵到沐沐睡觉。”

季延挡在女孩面前。

“你现在是在赎罪吗?她妈妈呢?”

前男友想上前看看沐沐,被季延一把推开,她现在格外紧张,全身紧绷着像一张张开的弓。

“紧张啥啊,孩子不是醒了吗?怎么还躺着啊。”

“......”

“网友们特别关心她们母女?有什么是需要我们帮助的吗?没什么是钱解决不了的,我们带着钱来的。我想对林小姐说......”

季延拿起旁边一盆花朝着男方丢过去。

前男友四周的人尖叫了一下,季延看到了她的朋友失望的表情,或许其中有一些是来看笑话的,有一些是真的很关心她。前男友手机掉在地上,嘴角若有似无地向上翘。

这就是他的目的?

除了赚钱她身上最后的价值,化为流量,还要在人格上毁掉她。吃得一干二净。好几个护士赶来,把这群‘不速之客’从病房里赶走,但那些年轻人反倒和护士玩起了躲猫猫。一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季延的前男友像是一只小鸡,被桐恺一把提起来,丢到了外面。他刚还想撩起袖子,被眼前这个男人瞪了一眼,就感到浑身发冷,直到桐恺亮出警官证。

“别让我再看到你,如果你不在意我在你档案上写些什么,就再来。”

季延前男友咬着牙,和那些年轻人才不语地推出这里。

季延感谢了桐恺,桐恺随口道,对付这种人态度好没用,要比他更坏。季延没忍住,和桐恺透底了22号楼集体栽赃蔡雨欣的事,桐恺表示已经知道。

“沐沐不是醒了么?”

“林绘说,她好不容易又睡了,让我不要吵醒她。”

“她什么时候说的?”

“上午的时候。”

 

14

桐恺获得搜查令,进入402秦观的家时,还没有看到林绘发布在网上的公开道歉视频,她对一开始自己指责张子凡进行道歉,并且表示沐沐已经醒了,不需要大家的操心,并且已经接回家照顾了。

桐恺打林绘手机打不通,隐约觉得不对劲,他跑到医院确认,却发现林绘不在,只有季延。

但现在,距离这一切发生得两个小时前,他正踏进秦观家里。房间依旧和三天前进来时一样,甚至连桌面上的水果都几乎没有动过,但是桐恺却感觉自己从来没有好好地打量起这间房间,以至于有一种陌生的感觉。

三天前,他只是在大厅里站着,害怕秦观过分热情的忙里忙外,甚至觉得不好意思,现在想想,或许那种勉强自己端茶倒水,桐恺当时理解是秦观希望活成正常人的样子,但也许只是一种掩饰,他捕捉到了桐恺的心理,而没有好好检查整间房间。

当他推开卧室桐恺整个人呆呆地站在一边。

整个房间的床正对着窗户,而床的上层,是一个个手工搭建起来的弹射装置,桐恺伸手到口袋里想去掏出手机拍照,却一直摸不到,整个装置似乎是用铝合金制作的,一截一截,看得出是自己手工制作。桐恺终于知道为什么会砸中沐沐了,从一开始,目标就是沐沐,根本不存在弄错对象。

秦观提前就确定了位置,就是喂猫处,因为每天林绘和沐沐都会在固定地方喂猫,他是以那个点去配置的弹力。一瞬间,很多东西都想通了,所以为什么22号楼的门楼前,有那么多的摩擦痕迹。

桐恺站在秦观的卧室内,幻想着深夜,他一遍又一遍地用特殊材质包裹的橄榄球,安装在这个弹簧装置上,一次又一次地丢下去,大概所有人都睡着了,那材质的球体撞击地面后,声音非常轻,很吸音。他缓慢地一阶台阶一阶台阶地走下去,再把球体拿回来。

其实不需要等学妹更详细的内部报告了,在从城东火车站收废品老头那拿到东西的一瞬间,桐恺手掌摸到那个沉甸甸东西的时刻,他就明白了球体内装入了水银。也许橄榄球被刨开过,在某个坚硬的金属物里注入了水银,再把橄榄球的皮缝制起来,再包裹上一层黑色的特殊漆料。这一层一层精密的操作,其实反倒显得漏洞百出,很快就能查到了他头上来。

这是为了什么?

桐恺又推门进入秦观的书房。他愣了一下,随后噗嗤一声笑了。桐恺笑自己愚蠢,如果案发第一天,他就走进这两个房间,是不是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在一堵白色的墙壁上,有一个亚克力玻璃板,上面似乎由很多一条一条的透明胶,桐恺用手机照在上面,发现了是指纹,22号楼里每个人的指纹都在上面。而房间的天花板上,全部都是林绘的照片,从林绘高中时期开始穿校服的她,包括大学时期的入学仪式,工作时的偷拍照,以及林绘搬到这里时带着沐沐的穿着。在正面的一堵白墙上,所有林绘的正常版本的照片,形成了一整个更大的照片,所有的照片只贴着一段,风吹进来,所有的照片上下起伏着。

桐恺看电影不多,但他总觉得在哪部文艺片里看到过这种形式。

而他触碰了一下桌面上的笔记本,桌面上有很多音源,是22号楼每个人的说话声音。桐恺身体抖了一下,那个出现在沐沐儿童手表里的声音,模仿的是302张尚春的声音。但根本没有人听出来。

他轻轻地拉开了抽屉,发现了与沐沐同款的儿童手表,如果没有猜错,应该是小鱼干的。它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被摆放在这里,像一个根本不重要的东西一般。他逐渐看不穿秦观这个人了,他处心积虑制造一个不实用的东西去作案,但根本不在意别人那些犯案的凶器。

他的网站里有着对小敏爸爸那家律师事务所投诉的申请记录,是他暗地里推动了小敏爸爸举办第二次业主大会。这是因为自己计划的犯罪被打破,他并不知道重物被张尚春拿走,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只能利用小敏爸爸,最后达成所有人嫁祸推出替罪羊二号——蔡雨欣。但那只会让警察将目标看向蔡雨欣的旧案。

秦观很矛盾,心狠手辣,却又天真得像个青少年。一方面揪着细节,一方面漏洞百出。

到了这一步,桐恺并没有破案的兴奋,他只是觉得恐惧。

林绘去哪里了?

秦观又去哪里了?

 

15

那年高中,秦观与桐恺同龄,参加同一届元旦晚会,是被林绘迷住的几十个小学弟中的一位。

与瘦弱不起眼的桐恺比,秦观成绩优秀,拥有开朗阳光的性格,极为擅长人际关系,原本迷恋他的一个同龄女生,居然因为那一次的表演,开始迷恋林绘,一个劲地说,学姐真的好厉害。好想成为像学姐这样的人。

秦观一边对林绘故意嗤之以鼻,一边说着林绘的坏话,比如她有比自己大五岁的外校男朋友,比如林绘经常会欺负其他人。直到有一天林绘找到了他,他原本觉得这个矮自己一个头的女生并不值得什么怕的,但是林绘一个冷冰冰的眼神,就让他彻底的哑火了,脑袋里准备好的脏话都忘了说。

为什么自己会那么害怕一个女生?

为什么林绘的气场那么大?

“对不起。”秦观脱口而出了这句话。

林绘的眉宇间有一种少年勃发的英气,但五官却有着少女的柔软。看到林绘的眉毛放松下来,秦观揪着的心也放松下来,他其实早就知道,在那张元旦晚会上,他就喜欢上了林绘。

他看气氛正好,有意向想和林绘表白,便问道:“你有男朋友吗?”

林绘眉毛再次上扬,眼睛看向一边:“没有,不过我高中期间不打算谈恋爱。”

秦观像是从头到尾被浇了一盆冷水,他觉得自己的心思一秒就被看了出来,又觉得自己矮了林绘几分,他想生气,却一点火都发不出来了。

“那考上大学,你能做我女朋友吗?”他的声音低了。

“不能。”

“为什么?”秦观不理解。

“我不喜欢你啊。”

“......”

“我喜欢你。”

糟糕,还是说出来了,他觉得很丢脸。根本没什么用,为什么要说出来。下一秒,林绘拍了拍秦观的肩膀,他觉得自己好像被老师表扬一般。

“我不喜欢你,但说实话,你比一些人强,至少能说出自己的想法,至少我们能做朋友。”

“只是做朋友?还能距离近一点吗?”他心情复杂,却明白自己又在得寸进尺。

“那就做邻居吧。距离够近了吧。”

那天秦观不知道是怎么结束的,夕阳斜挂在天空中,黄澄澄的一片透过大礼堂的玻璃,透进来,他心情起伏不定,好像找到了一个问题的答案,又或者解开了一道数学的最后一大题。

他找到了林绘正确的关系,即便自己没办法和林绘在一起,但如果做邻居的话,也可以每天都可以看到她。那之后,他开始成为林绘的影子。林绘去的大学,他复读了一年,考进这所大学,林绘毕业工作,他大三初实习便挑选了林绘公司的旁边一栋楼,可惜当他正式站在林绘面前时,他发现林绘根本不记得自己。林绘能轻松做到的事,他都要拼了命地去做,但他考上了很好的大学,大三其他室友还在打游戏时,他进入了不错的公司实习,因为林绘,他也在变得优秀。

即便如此,林绘还是根本看不到他。

林绘有了男朋友,也是大学里极为优秀的师哥,确实只有最优秀的人才能配得上林绘。再然后,林绘毕业,进入正式的职场,还是实习的秦观只是看一眼,便深知自己和她的距离又变得远了,他一度想要追赶林绘,甚至想追平,但怎么都追不上。彼时,他的实习期并没有达到领导的要求,被迫离开。等到他再想努把力,想继续追逐林绘时,她已经离职,把第一份工作当跳板,去到了她们领域最好的公司,秦观发现自己一直都无法追逐这道少年时代的光。

直到几年后,他在职场的一次项目里,再一次遇到了林绘,发现她变了。即便还是以前的样子,林绘还是变了,她结婚又离异了,她的背挺得没有以前那么直了,语速也变慢了。她的身边多了一个孩子。

秦观看出了她的苍老。

他觉得他能够接受自己和林绘的关系了,他可以做她的邻居。

他想做她的邻居。而与此同时,她在失业期间,开设了一个账号。账号里到处充斥着正能量,这在以前的林绘是根本不会说的话。因为以前的林绘根本不会拐弯抹角。

秦观戴上了面具,向这个自己不熟悉的,戴着面具的林绘,发出了第一句话。

 

在林绘公布了沐沐醒来的消息后,那个一直在背后操作的人终于按捺不住了,林绘约了机器人22号见面,就约在高中母校云江一中。

秦观坐在硕大的礼堂中央,他的轮椅自然地流动着。

林绘见到他时,原本甚至会幻想他会站起来,但是没有。她一上来就一脚把他的轮椅踢翻在地,秦观笑着在地上挪着,把轮椅摆放好,一点一点爬上去。

“我原本是没有打算对沐沐动手的,我想和你们成为一家人,但是没想到小家伙会追查到小鱼干上来。现在的小孩子真了不起。”

林绘又把他踢在地上,这次,秦观的眼镜碎了。

“最初,我让小鱼干来我这里玩,我表现得很喜欢她和她妈妈,为什么啊,因为我要练习呀,我要练习成为一个父亲,总有一天,我要照顾你和沐沐的对吧。为了这一天,我要先当一个好爸爸。每天的一个小时,我让小鱼干来我这里帮忙收拾家务,其实就是想给她一点钱。我和她说,我会照顾你妈妈。我让她把我当爸爸,但这个小姑娘特别聪明。”

林绘感到一阵恶心,她把手伸向兜里,里面有一把美工刀。外星人,她能幻想沐沐指着秦观这么说道。

“我对小鱼干说,你对你妈妈要保密,只能和妈妈说在外星人玩耍。虽然这小姑娘戒备心很强,但为了她的那个疯子妈妈,也在尝试着相信我。但谁让她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

她看到了满屋子的都是林绘的照片,还有特殊的材料。22号楼每一户住户的钥匙。这是他通过和保安交易获得的。女孩本能就跑,他当然追不上她。但是他可以等,但是没想到某个时间段来得那么快。

他下楼,听到了地下车库里的争执声,他看到远处502的张子凡逃出来,然后看到了没有灯光的地下车库,小鱼干倒在地上,他默默地上前,想看这一条脱离鱼缸的金鱼。

随后,秦观趴下来,默默地拿走了掉在一旁的呼吸起搏器。但这个时候,蔡雨欣在大喊大叫,在逃走已经来不及了,他往车库的更深处走,一直到警察来了,他都躺在自己车子里面。

他在笑。

老天都在帮他。

“我知道楼下202小情侣做的事,但这栋楼的人即便看到了,也无动于衷。我看到了301的林文斌是个变态,专门喜欢搞小区里的人妇,偷她们的衣服裤子回来。302张尚春和201的老郑可以把别人没做过的事,传得有声有色。每个人都戴着假面。

林绘上前打了秦观一巴掌,打断了他高高在上的喋喋不休。

“为什么要伤害我女儿。”

她死死地盯着他,这眼神他多少有点熟悉,很像十七岁时的林绘。秦观觉得自己下面勃起了。

“没有她,你会过得更好。”

在桐恺浏览秦观的网页里,竟然都是女性困境的文章,他发表了很多女性主义者的文章在微博上,有些反响很好。桐恺快速过滤,文字再漂亮,都只是包括在一个变态的外壳下。

“林绘,你原来并不是这样的,你以前更加出色,更漂亮,更优秀,你忘了?都是因为你女儿,你变了。”

“都是她?!”

“你变成今天的样子都是她!”

秦观对着她吼叫:“我以前想过我们一起生活,所以我练习成为一个好爸爸,我们一起,你还是会变成以前一样。但是我发现不行,只要有这个她,你就不可能变成以前那样了。”

林绘额头处,青筋在跳,她的手慢慢地把刀掏了出来。

对方是真的精神有问题,她不确定自己的理性在这一刻能被控制得住。

“我已经报警了,你逃不掉的?”

“我坐不坐牢不要紧,重要的是你,你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他认真地凝视林绘。

林绘推开美工刀,想要刺向秦观,一扇门被打开了,桐恺来了。但他没来得及,刀已经扎进了秦观的胸膛,血慢悠悠出来,桐恺判断,再往里面几厘米,秦观就会死了。

桐恺:“别动手,他才是脑子不正常的那个,就是希望死在你手上。”

秦观:“沐沐醒了是假的吧,林绘。”

桐恺:“沐沐已经醒了,林绘,如果你现在杀了他,那你女儿怎么办。”

林绘愣了一下,脑袋中出现了沐沐的脸。

林绘:“沐沐醒了,是我骗他的。”

桐恺:“沐沐真的醒了,你不相信可以问季延,她现在就在医院。”

秦观:“你女儿一无是处......咳咳,只是累赘。”

林绘流泪道:“你别过来,我要杀了他!”

桐恺:“你希望沐沐被叫杀人犯的女儿吗?!”

秦观:“你恨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对吧,咳咳。”

是啊,那些话涌入林绘的脑袋里,她和外星人22号的聊天里,那些被遗忘的都逐渐记起来,是她和对方聊天中,无数疲惫的深夜,无意的对话里提到养一个孩子太累了,后悔生了女儿,如果没有沐沐,现在的自己或许完全是不一样的人生。

秦观贴到林绘耳边,轻声说:“你要是真的关心你女儿,为什么才发现她和我走那么近,无数个时刻,你都可以问她,问她出去干嘛了,你一次都没问。”

秦观:“我只是帮做了你想做的事而已。嘻嘻,哈哈哈。”

桐恺:“林绘,你别信他的!”

更多的话语,林绘听不见了,她抬头,礼台上空空如也,但瞬间,她好像看到了十七岁,那个在舞台上的自己。那个瞬间,她在想什么?

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其实是恐惧。

她的双腿在发抖,因为台下面没有一个人在鼓掌,第一排则是沉闷的老师,没有老师带头鼓掌,学生也坐得板正。

那些被林绘吸引的学弟们,永远不会知道,光彩夺目的她那一瞬间,是恐惧的,害怕的。

十七岁的自己很勇敢,闪耀,内心却充满着不确定,但即便现在的人生一团糟,但是生了沐沐后,内心笃定了。

好像,一切都不怕了。

我更喜欢现在的自己。

林绘慢慢地收起工具刀,眼泪掉下来。她想再见到女儿,说一声谢谢她。

谢谢给我力量。

 

爱邻小区高空坠物案最终还是破了,嫌疑犯涉嫌更早一起的幼女案件而并案调查,沐沐目睹了秦观将小鱼干的呼吸起搏器丢进了加装电梯烂尾的天井里,所以接近他,想要调查真相,招致秦观的一系列行为。

22号楼的住户因联合做伪证,被刑事拘留,留给他们的是1至3年的刑期。季延因为提前提供证据,获得免罪。这件事后,她在网上公开了前男友对自己的伤害。

网络盛大的声讨声并没有如烟花般落幕,更多人在了解事情的真相后,将矛头转向了自媒体人向东,因为他给22号楼住户撰写的文字,过往的文字有一大半都是假的,即便有真实信息,却也是以诱导公众的情绪为主。

所有网民如梦初醒,将怒火浇灌到他身上。

当季延再次看到向东,只是看到了一个油腻,肮脏的中年男人,他气喘吁吁地跑来找她,东张西望,对季延说,我们合作吧,我可以给你写一篇特稿,我可以挖出你前男友所有的黑料,你可以站在舆论和道德的制高点,你可以顺应时代的主流话语权,成为独立女性代表,你要代表年轻受到伤害的女孩去发言,你要......

季延听着向东喋喋不休的话语,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举动是向东完全没想到的,他看着季延,那对看向自己的眼神,好像是在看一只丑陋的虫子。

他还想说什么,听到了一些鹤唳风声的声响后,又跑开了,听说向东因为另一起舆论案件中,吃了太多带血的流量红利,在线下被人追打。

季延看着这个男人,只是觉得可悲。那种卑微又紧张的生态,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向东只是自媒体人,并没有正规的采编权,对事件的一知半解,加上代入自身立场,强行舆论引导,最后被反噬。

季延看着男人逃跑的背影,只是觉得讽刺。

 

沐沐还是醒了,她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林绘。

“妈,疼。”

第一句话也只是说了两个字,就哭出来了。林绘搂着女儿说,会好的,宝贝。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疼一会,以后都不疼了。

事情结束后,林绘开始看新房子,她最终还是选择搬家,想给沐沐一个更好的环境。

桐恺的车停在路边,李忠军昨天问他,你到底说没说你和她高中时就认识?桐恺笑而不语。后来,桐恺突然想起来自己确实见过秦观,他当天鼓足了勇气,想去找林绘表白,却看到有人捷足先登,在和林绘说些什么。林绘扬起下巴,说自己高中不打算恋爱,那个男孩低下了头。当然,一起失恋的也要算上角落里的桐恺了。那年夏天,他将林绘忘却,一门心思准备考警校。但他一直很钦佩那个男生,因为他知道,即便自己站在林绘面前,也什么都说不出口。当时,他觉得自己和林绘的距离,肯定要比邻居遥远。

“急什么,现在认识也来得及啊。”他当时对李忠军不怀好意的笑容,比了一个中指。

今天警局没事,他帮着林绘一起搬家,沉重的老物件一件一件地搬上了货车,一些简单的书籍则搬到了他自己的车子的后备箱。

“今天桐大警官很空啊。”

“那可不,我们警察要确保人民百姓的安全,沐沐没事就好。”

“那现在这个算什么?”林绘俏皮地盯着他看,“案件的售后?”

桐恺第一次看到林绘扑闪着自己的大眼睛,脸微微有点红,把手上的纸盒子抬高,挡住了一半的脸。

“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林绘问。

“不记得了,但是没关系啊,现在开始不是认识了么。”

桐恺笑着发动了车。

 

“妈妈,对不起。”

到了新家,刷完墙,两人都气喘吁吁地倒在地上,沐沐对着林绘低声道歉。

林绘知道女儿所指的,她缓慢地把手摸向了女儿的额头。经过治疗,那里已经几乎看不出来伤痕,当然仔细看还是有凹陷下去的痕迹。

“我接受你的道歉,但以后遇到什么事都要和妈妈说,好吗。”

“我也和你说声对不起。”

地板很凉,林绘和沐沐突然笑了起来,互相用背拱对方,来取暖。

“妈妈,你干脆一口气说完吧,你还要说什么。我鸡皮疙瘩都出来了。不信你看。”

沐沐伸出了手,上面已经慢慢有了一层茸毛。少女清丽的五官在阳光下,也好像一夜间舒展开来,沐沐越来越有自己年轻时的样子了。

“还有,谢谢你,女儿。”

林绘由衷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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