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

刚毕业有一段时间,我从一家小公司离职,又没有和家里人说,怕他们担心,每天就出门去咖啡店,去电影院,去能打发时间的地方待着。装作还在上班。

那时候我经常会做一件事,没有和谁说过,因为觉得很病态。

就是我会跟着不认识的人,走一段路,看看别人的‘生活’。

那天,我照例背着电脑包出门,去坐九号线。在地铁上,我看到了一个女孩,干干净净的皮肤很好,头发不长,脸有点圆,眼睛细长一直在眯缝着眼,好像没戴眼镜的人,要看得更清楚的那种感觉。

说实话,我被她吸引了。于是在她出站的地方,跟了出去。

我和她保持着3~5米的距离,有时候更近一点。我当然知道这么做是不好的,不对的,但脚步就是不自觉地跟了上去。

女孩子走得不算快,在上海这座城市里,算是比较少见的。我猜测她还是学生。她先到来福士广场,然后进了一家西西福斯书店。工作日去书店,那肯定还没工作了。她先在文学区逛了会,翻了两页蔡崇达的《皮囊》,然后又去了日本推理小说区。捧起乙一的《夏天,烟火与我的尸体》读。

她并不是从头开始读的,而是从中间页开始,可见,之前就在这里看这本书了。

我很兴奋,因为我也是乙一的粉丝。

我幻想着自己走上前去,自然地和她搭讪,这本书很不错吧,她说是啊很棒,我说这个作家其他的系列也很好,比如《zoo》。然后我们就很自然地聊天,我会挑一本书店没有的书,找出豆瓣链接,借机推荐给她,从而拿到微信,然后我们每天晚上十点开始聊聊读书,时间长了,越来越熟,一起约出来吃饭看电影。

像是每一个平常的情侣应该发展的路数那样。

这时,女孩手机响了,她接了电话,我借机走近,听她说话。

喂,哪位。

她的声音很好听,干干脆脆的,像雨后被洗涤过的城市屋顶,那种清新的感觉。她说报表还没给范总,但下个月审计单位来要,你再帮我看看。

为了不让她发现,我拿起一本东野圭吾的《白金数据》,挡住侧脸,但耳朵却竖得很高。

“嗯,对对对,你帮我再看下, 嗯嗯,应该不会出错的吧,我做挺久的了。”

这点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女孩应该是工作了,可能是大公司的销售,或者金融业的,我也不知道,瞎猜的。

如果是销售,那么我觉得我和她在一起之后,她会和我抱怨各种各样奇葩的顾客,我会附和着她,说对,这个人就是一个傻逼,咱们把单子签下就拉黑!她应该会和我一起大叫,拉黑!

她挂了电话,又看了半小时的书,然后走出了书店。

我继续跟着她,想着现在已经是下午三点了,该不会是去公司吧。对了,今天为什么没上班,调休?

那这女孩还挺爱走动。

我之前调休,都只想躺在被窝里,点外卖度过。

我跟着她走进了书店旁边的一家形艺设计馆,其实就是美容店。我也进去了,坐在她斜对过角落的位置。

“苏小姐,来啦。”

“对呀,预约过了嘛。剪短一些就好。”

原来这女孩姓苏,在书店逛是预约了造型店,打发时间的。有技师上来问我,我说打薄一些就好。

苏小姐没有玩手机,每次头发掉下来一些,她就用手拨一拨,好像在玩什么玩具。她从镜子里扫了一圈周围, 看到我的时候,我赶紧收回目光,放在手机上。

我再看镜子,苏小姐正在用碎头发拼一桩大房子。我发现她的手很好看,我们在一起后,她会用这双手帮我围上白布,然后拿着剪刀,把我多出来的发梢一点一点剪掉,一边剪,一边皱眉,比对,自己是不是剪多了。

然后我假装在玩手机,其实透过屏幕,偷看她皱眉的表情。

那是我所能想到的,最美的幸福。

下午四点半,苏小姐从理发店走出来,她变得更干净了,像是一个瓷娃娃。

我跟着她到了一家西餐厅,她在一家西餐厅前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我搜了一下大众点评,那家店有点贵,人均三百多,但是店门前写着周三,招行卡五折。

苏小姐好几次装着走过那家餐厅,以为没有人知道,小心翼翼地朝里面探望,我觉得她可爱极了。

我猜她大概是那种,偶尔给自己奖励一顿大餐,会选择牛排的人。

真奇妙,我也喜欢,而且更喜欢做给别人吃的满足,如果我们各自在工作上顺利,一定会每个月约一顿牛排大餐,我会选择去店里吃,她这种性格,大概会觉得贵,不如自己买A9级别的和牛,自己煎。

她会站在我旁边,看着厨房里,被煎烤的牛排,吞咽口水。

等到我们老了,依旧可以吃,因为肉质很嫩滑,如果她假牙坏了,我就煎的嫩一点,然后提醒她慢点吃,烫。可能到时候,我自己都口齿不清了,但她一定听得懂我在说什么。

想到这里,我被感动了,眼睛变得湿润。

她最后还是下定决心去吃这家牛排店了,我也跟了上去,装作要点餐。

但是已经几乎已经满座了。

服务员亲切地问她:“小姐,我们只剩下最后一张座位了,您愿意和这位先生拼桌一下么。”

随着声音,她看向了我,我的眼神有点躲闪,瞥向一旁。

她走近我,脸有点微红,轻声问我:“要,要不要,和我,拼个桌。”

我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都已经在脑袋里过了一生了,又何必再认识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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